陸曉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資料,然後收起鋼筆,把頻譜儀調成睡眠模式。方旭在她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
“有什麼發現?”
“環境電場維持在穩定的十二到十四微伏。沒有異常跳變。”陸曉把筆記本翻到前一頁。“但我回看了昨晚在那個低丘上錄到的訊號——凌晨兩點三十八分的那段,六千赫茲的峰值。今天一整個下午和傍晚都沒有再出現過同頻段的訊號。”
“說明訊號源不在城市裡。”
“或者在城市裡但不活躍。如果是電子裝置,可能是間歇性啟動的,比如定時喚醒的舊裝置。如果是蟲族——”陸曉猶豫了一下。“如果是蟲族,它們白天不活動,只在深夜活躍。”
方旭點了一下頭。他把頻譜儀記錄本合上,沒有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今晚不需要讓所有人帶著對未知訊號的警惕入睡。他們會在這裡住至少幾天,有的是時間收集資料。
方旭走到窗戶邊,把塑膠布掀開一條縫,看向外面的街道。街道上沒有人影。月光照在對面建築的牆面上,牆上的裂縫和煙燻痕跡清晰可見。遠處,圍牆正門方向,方旭能看到一個哨兵在射擊平臺上緩慢來回走動,每走三步停一下。
方旭把塑膠布拉上,轉回屋內。
“然,後半夜你接我的班。哨兵在圍牆上,內部沒有巡邏,但這個位置在圍牆被突破時不安全——我們在社群東部,離正門約三百米,撤離路線需要穿過兩條街才能到停車區。如果夜間有情況,我要你和老兵第一時間去取車,我來斷後,蘇亦和陸曉負責把螢帶出來。”
方旭說話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是完整的。然睜開眼,點了一下頭。蘇亦把書合起來放在枕頭邊,沒說什麼,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方旭關了燈。房間裡只剩下月光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一線銀白,以及碎光和螢火在螢枕頭上方發出的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他坐在靠門的睡墊上,背靠著門,刺刀在右手邊。方旭閉上眼睛,讓感知鋪開——樓上無人,隔壁沒有聲音,牆外的小巷空曠,遠處圍牆上的腳步聲規律清晰。
他想到明天和杜克的會談。想到北岸的二十多個塌陷坑和持續增加的振動頻率。想到宋營口中那個能吸住繩子的地下氣壓。想到晚上的廢棄定居點之間那些散落在鹽灘上的黑色粘液、探照燈下去後拍到的黑色粉塵。想到韓詩那個停留在他臉上的目光,以及林一踱步離場時皮夾克背面的“自由鳥”標誌,還有他們說的“勘探隊”。
所有這些資訊在方旭腦子裡排成了一列——鹽湖城的倖存者知道一些事,一些關於鹽湖地下的事情,一些他們沒有全部說出來的事。林一對他注視的眼神里有對抗,但年輕人的不耐可能意味著他等不及有人來揭開真相。
凌晨兩點,方旭和然換班。
方旭在鋪上躺下,閉上眼睛。睡意來得很快。夢裡沒有白色鹽鹼地,沒有黑色菌絲,只有一個模糊的畫面——一柄錘子搖晃在火堆上方,然後有一扇黑色的鐵門從地下緩緩開啟。
沒有聲音。
凌晨四點整,方旭被一聲尖叫驚醒。
不是夢。聲音從對面建築裡傳來,尖銳、短促,像金屬刀在玻璃上刮過。然在方旭反應之前已經站起,短刀在手。方旭拉開木門,走到巷子裡。街道對面一棟建築的窗戶亮起油燈,然後是另一棟——叫聲驚醒了周圍所有人。
方旭看到一個女人從對面建築裡跌跌撞撞跑出來,赤腳,雙手纏在胸前,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幾乎不成句的音節。她撞在方旭身上時抬起頭,方旭看到她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一種像被奪走了什麼重要東西時的激動。
“不見了——他不見了——被子還是熱的——他剛剛還在——”
方旭扶住她。“誰不見了?”
“石東……我丈夫。”女人攥緊方旭的外套領口,用力到指節發白。“睡覺前他還在我旁邊。我睡著前他還在。被子還是熱的,可是人不見了。門是閂著的——”
更多的人被吵醒,鄰居們圍過來,有人扶住女人,有人叫著去通知巡防的人。方旭走進女人跑出來的建築——燈光昏暗,油燈在桌上燃燒。裡間臥室中間,一張床,被子掀開著,床墊還殘留體溫。窗戶完好,塑膠布封得整整齊齊。方旭掃了一圈牆壁、地面、門後——沒有任何強行闖入的痕跡。
地上沒有腳印。牆上沒有劃痕。門閂完好。
被子還是熱的。
方旭回到街道上,月光照著他的臉。一名鄰居正對另一個人的轉述聲傳進他耳朵裡:“之前北區有過一次——有人晚上還在,早上不見。都以為是自己走掉。可是走了為什麼不帶鞋。”
女人還在哭。方旭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地面的陰影,腦中的訊號一節節排列組合。凌晨四點的氣溫還沒有升高,他撥出的空氣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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