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二十分，羅叔去通知林一和杜克。方旭站在失蹤者家門前的街道上，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從各自的房子裡走出來。沒有人點燈過多——似乎這已經是鹽湖城居民在多年來形成的集體默契，夜間不聚光，不揚聲。女人們圍在失蹤者妻子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話。男人們站在外圈，手裡多多少少拿著東西——砍刀、鐵管、一把老式左輪手槍。方旭注意到沒有一個人把武器舉起來，槍口全朝下，但都握在手裡。整個場面帶著一種奇異的秩序感，像所有人都在遵守一套為應對這種時刻而反覆演練過的步驟。
林一先到了。
他從南邊巷子裡跑過來，皮夾克半敞著，右手拎著一支霰彈槍，槍管上綁著一隻舊手電筒，槍托隨著跑動拍打他的腿側。後面跟著兩名衛隊成員，都端著步槍，戴著衛隊的臂章。
林一在人群外緣收步，先掃了一眼現場，確認沒有直接的威脅，然後朝方旭走了過來。
“你最先到？”林一問。
“我和我的人在第二聲尖叫前已經在巷子裡了。門是從裡面閂著的，人不見了。”方旭不繞彎子。
林一看著他，沒說話，走進失蹤者的房子。方旭跟了進去。兩名衛隊成員留在門外，攔住想進去的鄰居。
裡屋。林一在站床前，霰彈槍槍口朝下，手電筒掃過床面、地面和窗戶。方旭站在他旁邊，重新觀察了一遍：床鋪，一張舊木床，床頭靠著西牆。被子掀開一角，露出下面的棉質床單，床單上有一塊明顯的人形汗漬。床頭地板上放著一雙舊布鞋，鞋尖朝外，像被人從腳上蹬下來時保持的姿勢。窗戶用塑膠布封著，邊緣用木條釘在窗框上，塑膠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方旭在之前的檢查中已經確認了塑膠布的四邊完好，沒有被撕開或重新貼上的痕跡。
“門從裡面閂著，窗戶封死。”林一說，聲音平靜，但語氣裡帶著一股被強行壓下去的緊繃。“地上沒有腳印。沒有拖拽痕跡。人怎麼走的？”
方旭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把手電筒的光斜照在地面上。木質地板，老舊但打掃得很乾淨。失蹤者的妻子睡在床的外側，丈夫在內側——這是方旭從被子的掀起方向和女人跑出去前描述的情況中推測的。妻子睡外側，丈夫睡內側靠牆。如果丈夫從床內側越過妻子起床，他必須從她身上跨過去。所有的跡象都表明他不是從床上下來的。
方旭抬頭掃視天花板。老式木結構屋頂，沒有閣樓。房梁外露，但屋架與外牆之間沒有能容一個人透過的縫隙。方旭站了起來，走到門邊。門閂是一根鐵棍，比他們住處的門閂略細，但結構相同——橫推式，平時卡在門框上的鐵槽裡。方旭檢查了鐵槽的固定螺絲，沒有鬆動。門板本身沒有變形，門縫上下均勻一致。如果外面有人用薄片工具撥開門閂，從裡面是無法復原的。
林一看了方旭一眼，走出裡屋。方旭跟著他回到街上。
街道上的人更多了。有人舉著油燈站在巷口，有人把幾支火把點了起來。宋營也到了，手裡拿著手電。他走到林一和方旭身邊，聲音很低：“杜克馬上來。我已經讓人去圍牆各崗哨問了——今晚正門、東牆、西牆都沒有異常，瞭望哨也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從城裡出去。”
“什麼時候問的？”方旭問。
“就在剛才。”宋營用手指劃了一圈，“夜間哨三個，東牆兩個，西牆兩個，一共七個崗，全部到崗。四點整換哨時所有哨位都確認過。沒有異常。”
方旭看了一眼手錶，四點三十五分。從發現失蹤到現在約三十五分鐘。如果一個人從社群內部離開，他要麼翻牆，要麼透過正門。圍牆高兩米五，頂部還有射擊平臺，一個普通人徒手翻越並不容易。如果是從正門出去，需要經過停車區和檢查點，而停車區有崗哨。所有崗哨都沒有看到異常。
一條簡短的邏輯鏈在方旭腦中形成：人沒有從門出去，沒有從窗出去，沒有翻牆，沒有透過正門。而被子還是熱的說明失蹤發生在發現前不超過半小時——也就是三點半到四點之間。
方旭低頭看著街道地面。鹽湖城的街道地面是硬土和碎石的混合。他蹲下來，用手按了按一塊鬆動的碎石。地面有微微的震動。極輕微，如果不是刻意感知，會誤認為是遠處的風聲或自己的脈搏。
陸曉走過來，頻譜儀在手裡，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方旭站起來。
“還在持續。二十赫茲以下的次聲波，強度約三十二到三十五微伏，有一個極慢的脈動，間隔約一分三十秒。”陸曉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麼。“方向和之前的鹽鹼地訊號一致，低得多，深得多。訊號來自地下。”
方旭轉頭看向林一。“你們之前有過失蹤——羅叔說北區有過一次。上次是什麼情況？”
林一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街邊，把霰彈槍靠在牆上，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根，沒有點。
“一個月前。北區，靠近水站附近。一個單身男人，早上起不來。門從裡面鎖著，窗戶用棉被封著，屋裡沒有被動過。人不見了，鞋還在門口。”林一把煙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當時以為是債務糾紛還是什麼，有人欠了東西，怕追，半夜想辦法溜了。可是門窗都是好的。我們查了圍牆，沒有痕跡。最後這事當成了怪事，沒人再提。”
方旭看著他指間的香菸——沒點，但夾煙的姿勢很熟練，說明林一煙癮不淺，但今晚沒有點燃，多半是因為需要保持清醒和嗅覺靈敏。
“今晚是第二次。”方旭說。
“第二次。”林一重複了一遍。“你說‘第二次’的語氣，像在說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是不是最後一個，取決於你們多久開始挖。”方旭說。
這句話讓林一臉上的肌肉極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杜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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