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聲波,二十赫茲以下,方向來自地下。”方旭說。
杜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方旭注意到他的呼吸節奏改變了——變慢了一個拍。這是刻意壓制緊張的表現。
“地下。”杜克重複了這個詞,像在咀嚼一塊很難下嚥的碎骨。然後他轉向林一:“通知所有崗哨,加強夜間值守,兩人一班,天亮前不許更換。讓宋營把社群東、南兩面的所有水井都做標記,天亮後檢查井底。”
林一點了一下頭,帶著兩名衛隊成員離開了。
杜克又對陸曉說:“我聽說過你們在中繼站做的事——你們用頻譜儀追蹤過蟲族。如果這種振動繼續,對這裡的人意味著什麼,請直接告訴我。”
陸曉看了方旭一眼,得到一個微不可察的點頭。
“低頻振動是某個東西在移動時產生的機械波。也可能是某種空腔在開合,或者氣體高壓釋放。這種振動頻率極低,振幅很小,人類的聽覺感知不到,但儀器能捕捉到。”陸曉說,“如果振源來自地下,理論上有兩種可能:地質活動——比如地下空洞的塌陷或鹽層斷裂;或者是生物活動——比如大型蟲族在地下的移動或營巢。”
杜克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地面上,像在透過地皮看更深處的東西。
方旭開口了。“北岸的坑洞,如果和城市地下有連通的通道,那麼今晚失蹤的人可能只是訊號。如果是一個會在地底移動的東西,它不是第一次進入城市下方。一個月前北區失蹤,今天東區失蹤。一個月前你們北岸的坑洞還在擴張。二十個坑洞,振動頻率在增加。”
杜克抬起頭,風衣下襬被一陣風吹動。“你的意思是,那東西已經在城下了。”
方旭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你們的水井。北區,靠近水站的那次失蹤。如果水井的井底沒有被封死,地下有通道的話,水井就是通道。”
宋營在旁邊插了一句:“泉水井,深三十多米,還沒有檢查過井底的情況。如果那兒能走通,那——”
“明天檢查所有城內水井。”杜克下了決斷,語氣中重新出現了那種屬於管理者的冷靜。“檢查井底,在井口加鐵欄。今晚先通知所有居民,天亮前不要靠近水井。”
他說完,把風衣拉緊,轉身離開。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方旭一眼。
“未來幾天,鹽湖城可能比你們以為的更不平靜。如果你們願意多留一段,幫助我們弄清楚地下的情況,我們能給你們的,絕不僅僅是物資交換。”
方旭沒接話。杜克繼續走了,宋營跟上去,兩人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裡。
街道上的人漸漸散了。羅叔帶著幾個人把失蹤者妻子扶到了鄰居家。方旭站在空下來的街道中間,抬頭看天。西南方向的黑色雲狀物還在,但方旭現在看清楚了——那東西的邊緣開始模糊、散開,正在朝北方緩慢移動。不管它是什麼,它沒有進入城市上空。
陸曉站在他身邊,額頭有細汗,儘管凌晨的氣溫只有幾度。
“我回去把裝置充上電。今晚剩下的時間我會持續記錄,看看這個次聲波頻段有沒有重複的脈衝。”她停了停,“如果這東西真的在城下,天亮前會不會再出來一次?”
“不會。”方旭說。
“為什麼?”
“因為它在等我們反應。”方旭摸著腰間的刺刀柄,指尖在冰涼的金屬上輕輕彈了一下。
他走回住處。門推開時,蘇亦、螢和陸曉都在。螢已經醒了,坐在高低鋪的上鋪,抱著膝蓋。碎光和螢火伏在她的腳邊,觸鬚朝門外掃動。蘇亦靠在牆邊,抬頭看方旭,眼中帶著剛剛壓下去的警覺。
“出什麼事了?”
“一個男人不見了。類似的情況一個月前發生過一次。”方旭坐下來,簡短地複述了他今晚的觀察和判斷。他沒有提的是自己聽到的那句宋營的話——“被子還是熱的”——那種剛剛消失還帶著體溫的感覺,在整個事件中如同一根細長的釘子,釘住了所有已知的線索。
螢在上鋪安靜地聽著,等方旭說完後,她小聲說了一句:“碎光和螢火在午夜後不安。我以為是新環境。現在知道不是。”
方旭抬頭看她。“它們不安是有指向性的嗎?”
螢搖頭。“沒有。所有的地面,所有的方向。它們覺得地底有東西。不是單一的,是很多很多細小的東西,在腦子裡像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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