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從井口爬上來之後，在井圈上坐了一分鐘。他用乾布擦掉後頸上的水珠，然後脫掉溼透的右靴，把靴筒裡的水倒出來。井水的冷意還在骨頭裡沒有散盡，但他沒有急著回住處換衣服，而是在等陸曉的資料。
陸曉把頻譜儀的記錄調出來，螢幕上的曲線在六點四十五分到七點十分之間有一段明顯的跳變——也就是方旭下井的時間。次聲波的頻率在方旭下降到十五米以下時突然變得清晰，不再是一片散亂的背景噪聲，而是出現了兩種可以區分的脈衝訊號。一種是持續的低頻嗡鳴，頻率在十四赫茲上下，振幅穩定；另一種是間歇性的高頻脈衝，頻率跳到四十二赫茲左右，每隔大約四十秒出現一次，每次持續兩秒。
“十四赫茲的那個，是地下水流過空腔的共振頻率。和北岸坑洞下面錄到的水流聲頻率一致。”陸曉用指甲在螢幕上劃出兩條曲線，“四十二赫茲的間歇脈衝是新的，之前在地表沒有記錄過。它的波形是尖銳的鋸齒形，說明是機械性振動，不是水流。可能是蟲族的顎或者節肢在開合。”
方旭把溼襪子擰乾，套回靴子裡。“暗流入口的朝向是東南。北岸的塌陷坑大約在東南偏南兩公里半的位置。如果地下有一條主通道連線這兩點，通道途經的路線會穿過你們社群的東部——也就是昨晚失蹤的位置。”
杜克聽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讓林一去拿地圖。林一跑回社群中心，五分鐘後又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卷發黃的建築圖紙——鹽湖城戰前是一個小型礦業城鎮，這份圖紙是城鎮的市政排水系統規劃圖。圖上用藍色墨水標著主排水管、檢查井和汙水井的位置，標註日期是崩塌前三年，但杜克說，大崩壞後三年，社群重建時曾經修復和封堵過部分下水道。
方旭把圖紙鋪在井圈上，用手指沿著深藍色標記的主排水管追溯。這條主管道從北向南貫穿城區，在社群北部有一條分支管道通向山下老井，在東部有兩條支線——一條穿過居住區，一條在水站附近分叉後直接轉向東南。方旭的手指停在那條東南支線上。
圖紙上寫著的標註模糊了，只能勉強辨認出“洩洪口”和一個箭頭，指向城外。箭頭盡頭的位置，推算距離大約是城區東南兩點五公里。也就是北岸塌陷坑群的方向。
“這條支線在你們重建時封過嗎？”方旭問。
杜克看向羅叔。羅叔是八年前第一批進入鹽湖城的人之一，對早期重建工程有直接記憶。羅叔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圖紙，用粗糙的指尖點了點那條支線：“封過。這條洩洪管口子太大，我們用了兩車碎磚和水泥把它堵死了。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之後沒再檢查過。上面建了晾曬場之後，就徹底沒管過。”
方旭把他看到的磚壁缺口的位置在圖紙上標了出來。缺口的位置恰好是洩洪支線與水站主井的交叉點。七年前用水泥和碎磚封死的管道，在七年後的今天重新通了——不是從裡面挖開的，是從外面打通的。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林一最先開口。他把霰彈槍靠到肩上。“你的意思是，地下有東西從洩洪管那邊挖過來？”
“方向反了。”方旭說，“不是從洩洪管挖過來，是從城下往上挖。先打通了靠近城內的水站，然後從水站井壁上鑿開缺口。最後從井底進入了你們的供水系統。”
陸曉把頻譜儀記錄的紙卷攤開。昨晚兩點到四點之間，次聲波訊號在地表的強度很弱，但頻率成分在三點二十分左右開始改變——低頻部分衰減，高頻部分增強，四十二赫茲的脈衝訊號開始出現。三點二十分，石東的妻子說她還在熟睡中。三點半左右，低頻嗡鳴突然斷了一下，三十二秒後恢復。三點五十分，四十二赫茲的脈衝訊號消失。四點鐘，石東的妻子尖叫。
陸曉沒有說出結論，但資料放在那裡不需要結論。
石東不是從門出去的。
他是從地下走的。
杜克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的臉色比凌晨時更難看了。他讓林一去通知晾曬場附近的所有住戶，今天之內搬到社群西部空置房裡暫住。然後他轉向方旭：“你們說的蟲族，如果是能在地下挖洞的型別，它們一般要怎麼對付？”
這個問題不是閒聊。杜克用的是“它們”，複數。
方旭站起來，把溼外套掛在手臂上。“地下蟲族如果能在鹽層和硬土層裡挖掘，說明它們的口器或前肢有破碎岩石的能力，同時也意味著它們對振動和聲音極為敏感。地下沒有光，嗅覺和振動感知是它們唯一的導航方式。石東被帶走而不是當場被殺，說明蟲族的行為不是覓食。”
“那是什麼？”林一問。
“把活人帶進巢穴。”方旭說，“很多地棲蟲族會捕獲活的動物帶回巢室，作為幼蟲的活體寄主。巢穴的位置通常在地下深處，靠近水源，有穩定的溫溼度。如果洩洪管道通向巢穴，那巢穴的位置離鹽湖城不會太遠。”
杜克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那我們有兩個選擇。一是下去，找到巢穴，毀了它。二是把所有入口封死，讓它們進不來。”
“封是封不住的。”方旭說，“七年前你封了洩洪管，七年後它重新通了。它們已經知道上面有人，不會再退回去。你只能找到巢穴，清除蟲後。沒有蟲後，工蟲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失去方向感，然後死亡或逃離。”
杜克看著方旭，方旭也看著他。在方旭的經驗裡，一個管理者面臨地下蟲族威脅時通常會本能地選擇防禦——堵洞、建牆、加哨——這些都是錯覺，是讓自己安心。杜克看起來不像那種靠錯覺活著的人。
“你這麼說，是因為你做過這種事。”杜克說。
“做過幾次。”方旭說，沒有展開。
杜克轉向林一。“召集委員會，下午兩點在社群中心開會。把宋營也叫上。讓他們把北岸的勘察記錄和最近的坑洞分佈圖都帶上。”
林一點頭，轉身走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方旭一眼。那個眼神里帶著一種少年人的評估，像是終於確定了一件事——前一天在社群中心針鋒相對的氣氛，在石東失蹤之後已經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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