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點頭，喝了一口茶，沒再說話。
蘇亦坐在桌邊，把方旭帶回來的溼衣服擰乾，晾在窗邊的椅背上。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藉著重複的日常動作整理思緒。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你跟他們說要清除蟲後。但在鹽層下面二百米，通道是蟲族挖的，人類進去只能是鑽它們的洞。你沒有重型裝備，沒有炸藥，只有幾把刀和槍。你怎麼清除？”
方旭坐下來，拿起茶缸，卻沒有喝。“不一定要從地下進去。如果有足夠的燃料，可以從地面的薄弱點往下灌注燃料，然後點燃。地下巢穴是封閉空間，高溫會把氧氣全部耗盡。蟲後和工蟲都會窒息。”
蘇亦停下擰衣服的動作，看著方旭。“鹽湖城的燃料夠嗎？”
“這就是下午開會要問的問題。”方旭說。
下午兩點，社群中心。到場的人不多——杜克，林一，韓詩，宋營，羅叔，兩名年長的衛隊成員，以及另外幾個方旭沒見過的居民代表，其中四個是中年人，看起來像是各自負責某一類生產工作，他猜是鹽湖城的核心決策層。方旭這邊只帶了陸曉和然，然站在門口，陸曉把頻譜儀和筆記本放在桌上。
杜克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開幾張圖紙——市政排水圖、社群供水管道圖、北岸坑洞分佈的手繪地圖，以及一張從戰前圖書館裡找出來的地質剖面圖。地質圖上顯示鹽湖城所在區域的地層構造：表層是沖積土壤和砂礫層，厚約十五到二十米；中間是黏土和砂質泥岩互層，厚約八十米；再往下是厚達三百米以上的鹽層，鹽層中間夾著幾層薄石膏。鹽層的底部是更古老的基岩。
方旭注意到地質剖面圖上有一個有意思的細節——在鹽層中部，標註著一條虛線，旁邊的註解說這是“推測的古溶蝕通道”。虛線從城東南方向延伸過來，穿過城區地下，終點在西北方向的山腳下。這是戰前地質勘探推測的，沒有被鑽井驗證過。但它的走向，和陸曉上午測到的次聲波熱點連成的線幾乎完全重合。
方旭把陸曉測到的十個熱點位置標在市政排水圖上，用黑筆把各點連起來。連線形成了一條大致從東南向北偏西方向延伸的不規則帶狀區域，最寬處約八十米，最窄處約四十米。這條帶子穿過晾曬場地下，經過東部居住區，從水站下方透過，最後消失在北部山區方向。它與戰前推測的古溶蝕通道在平面上偏差不到三十米。
會議桌上安靜了很長時間。
杜克最先開口。“如果蟲族在這條古溶蝕通道里，那它們不是新來的。它們可能一直在這下面，只是最近才開始往上挖。”
方旭同意。“鹽層的古溶蝕通道里可能有地下滷水，為蟲族提供了水源。蟲後選擇在那裡築巢是合理的。它們往上挖的原因可能是巢穴擴張——蟲後體型增長，需要更大的空間，或者新的幼蟲需要接近地表以獲取更多氧氣。”
林一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北岸坑洞分佈圖前面。圖上標記了二十三個塌陷坑，分佈在東南方向一片長約三公里、寬約一公里的鹽灘上。他把這張圖和方旭標註的地下通道圖拼在一起，然後用手指順著通道的走向往東南方向劃——通道盡頭的位置，幾乎正好落在塌陷坑群的最北緣。
“所以北岸的坑是蟲族挖的？”林一問。
“一部分可能是挖掘棄土形成的空腔，另一部分是廢棄的通道頂部塌陷形成的。”方旭說，“它們的挖掘速度很快。如果蟲後還在擴張巢穴，坑洞的數量還會繼續增加。”
宋營從賬冊裡抬起頭。“你說的清除蟲後的方法——灌燃料點燃——需要多少燃料？”
方旭算了一下。從地表鑽開鹽層到達巢穴頂部，如果深度超過二百米，鑽井需要重型裝置，他們不可能做到。但如果有現成的通道——比如水站主井的暗流入口——他們可以直接利用。燃料沿著暗流通道灌下去，會順著地勢流進巢穴的最低點。古溶蝕通道是密閉的，燃料產生的火焰會像熔爐一樣把整個巢室燒空。
“取決於通道的容積。如果暗流通道的截面和洩洪管差不多大——半米寬，一米高——從水站到巢穴的距離大概是五百米。通道容積約二百五十立方米。”方旭說，“灌滿這個容積需要大約二百到三百升的液態燃料——”
宋營立刻搖頭。“我們整個社群的柴油儲備只有不到一百升。汽油更少，大約四十升。剩下的都是煤油和食用油，加起來不到三百升。但這些是我們冬天的取暖燃料和炊事燃料。”
“而且冬天還有一個多月就到了。”韓詩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如果在冬天前用掉所有儲備燃料，即使清除了蟲族，我們也會面臨取暖危機。”
這是一個硬約束。方旭知道鹽湖城的氣候——十一月底開始降溫，十二月中旬降雪，整個冬天溫度都在零度以下。沒有燃料取暖，蟲族的威脅就比不上凍死的威脅了。
“那就不灌滿整個通道。”方旭說，“把燃料直接灌進巢室。如果巢室的入口在暗流通道的最低點，用一根管子從井口伸下去，沿著暗流通道插進巢室，只需要把巢室灌滿就可以。巢室的容積取決於蟲後的體型。”
“你能判斷蟲後的體型嗎？”杜克問方旭。
“從通道的截面可以反推。蟲族挖掘的通道截面一般是蟲後最大體寬的一點五倍。暗流入口的寬度是半米，所以蟲後的體寬大概在三十五釐米以下。這種體型的蟲後，巢室的容積不會超過一百立方米。需要的燃料量——”方旭心算了幾秒，“大約八十升，加上起燃和損耗，大概需要一百升。”
宋營在賬冊上算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杜克。“一百升柴油做得到。但剩下的柴油只夠我們冬天發電一個半月，而不是三個半月。”
杜克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地質圖上的虛線——那條貫穿整個城市地下的古溶蝕通道——又看了看代表著城內地下通道走向的次聲波分佈點，用手沿著井口位置畫了一條垂直線。然後他捏著圖紙的邊緣，用一種非常輕的、不帶感情的語氣說：“如果不除蟲後，我們有沒有冬天？”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也不需要回答。
杜克站起來。“今天晚上準備裝置和物資。明天一早，林一帶隊，從水站主井下去。方旭，我需要你的人幫忙——我們需要你對蟲族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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