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幽藍色的光芒跳動得極有規律。
一下，兩下，三下。
間隔精確得像是由某種精密的機械鐘錶在控制，每一次閃爍，光芒的亮度都會微微增強一分，照亮周圍一小片焦黑的粘液殘渣。在那短暫的光亮中，方旭看清了光芒的來源——那不是某種發光的器官，而是一塊大約兩人多高的、呈現出完美多面體結構的晶體。
晶體半掩在黑色的焦土中，表面佈滿了比頭髮絲還細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有生命的電路，正將幽藍色的光暈一抽一抽地泵入周圍的空氣裡。
“碎光……”螢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
方旭低頭看去。螢懷裡的皮囊不知何時已經散開了，那隻陪伴她多年的甲蟲碎光，此刻正靜靜地躺在鹽殼地上。它的鞘翅完全碎裂，背甲上的微光徹底熄滅，六條腿蜷縮著，觸角斷成了幾截。
它沒有死在毒餌的爆炸中，而是死在了那抹幽藍光芒亮起的瞬間。
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極其龐大的意志，瞬間碾碎了神經中樞。
“它死了。”螢沒有哭，她的聲音空洞得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出來的。她伸出手，輕輕觸碰碎光冰冷的甲殼。指尖剛碰到，那堅硬的蟲族甲殼竟像風化的沙岩一樣，簌簌地剝落下來，化作一灘灰白色的粉末。
“它不是被炸死的。”螢抬起頭，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瞳孔渙散，“它是被‘看’死的。那東西……剛才看了碎光一眼。只一眼，碎光的腦子就燒乾了。”
方旭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猛地轉頭看向天坑底部。
那枚幽藍色的多面體晶體，此刻閃爍的頻率加快了。
“方旭！我們贏了！”
身後傳來粗重的喘息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馮鐵爐帶著周副手和幾個漢子趕到了。馮鐵爐的左臂用破布吊在胸前，袖口被血浸透了，那是水站管道爆炸時留下的傷。但他渾然不覺，獨臂指著眼前直徑五十多米的巨大天坑，以及坑底那片冒著黃煙的焦土，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狂喜。
“炸透了！真他孃的炸透了！”馮鐵爐大步走到天坑邊緣，探頭往下看了一眼，雖然什麼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焦臭。“那怪物的胃被咱們撐爆了！城裡安全了！”
“馮爺。”方旭的聲音很冷，像一塊在冰水裡泡過的鐵，“退後。離開坑邊。”
馮鐵爐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方旭。他看到了方旭蒼白的臉色，以及他死死盯著坑底的眼神。
“怎麼了？那東西還沒死透？”馮鐵爐收起笑容，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砍刀。
“它根本沒死。”方旭指著坑底，“我們炸掉的，只是它的胃。”
“胃？”馮鐵爐皺起眉頭，“你他娘在說什麼胡話？那坑裡翻出來的肉壁、粘液，不是它的胃是什麼？”
“是根鬚。是它用來進食和擴張的根鬚。”方旭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像一棵樹，你炸斷了它的一根樹根，它確實會痛，會流出樹液。但樹根斷了，樹就會把營養收縮回主幹。它剛才切斷了自己所有的消化腔分支，把能量全收回去了。”
馮鐵爐的臉色變了。他一把推開周副手，搶過那個單筒望遠鏡，趴在天坑邊緣，眯起那隻沒受傷的眼睛，死死向坑底看去。
望遠鏡的視野裡，黃煙正在散去。那枚幽藍色的多面體晶體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那……那是個什麼玩意兒？”馮鐵爐的聲音開始發顫。他見過蟲後，見過巨大的變異獸，但他從未見過這種充滿了幾何美感和冰冷理智的東西。那絕不是野獸的器官，那像是某種……造物。
“那是它的神經核。或者說，它的眼睛。”螢的聲音從後方飄來。她掙扎著站起來，走到方旭身邊，目光空洞地看著天坑。“消化腔沒有意識，只有本能。但那個東西有。它剛才切斷了根鬚，現在，它要親自看看，是誰弄疼了它。”
彷彿是為了印證螢的話，地底深處傳來了一陣聲音。
不再是之前那種沉悶的、如同腸胃蠕動般的“咕嚕”聲，也不再是氣壓釋放的轟鳴。
那是一種極低頻的、持續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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