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說,人不能忘了名字。”方旭突然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這句話。但它就那麼從腦子裡蹦了出來,像一粒沉在杯底很久的茶葉,突然被沸水衝了上來,帶著苦澀的清香。
老疤子轉過頭,看著他,獨眼眯起。
“那你記得你自己的名字嗎?”他問。
“方旭。”方旭說,“方是方向的方,旭是旭日的旭。”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火堆,看向那無邊的黑暗,又加了一句:“向著太陽走的人。”
老疤子笑了。那是方旭失憶以來,第一次看見他笑。很難看,滿口黑牙,獨眼眯成一條縫,臉上的傷疤擠在一起,像一張揉爛了的牛皮紙,但這笑容裡卻有真實的暖意。
“好。”老疤子說,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沒白救你。”
那一夜,方旭沒有睡。
他靠著巨巖,裹著破毯子,聽著人河的腳步聲。幾萬人同時行走,腳步本該震天動地,可人河卻安靜得令人窒息。那些光腳或穿鞋的腳掌踩在沙礫上,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像無數條蛇在夜裡滑行,又像是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低語。
灰雪又飄起來了。
幾片銀色的微粒落在火堆邊緣,接觸火星的瞬間,“嘶”地一聲化作一縷極淡的白煙,帶著一股怪異的焦味。老疤子已經睡熟了,鼾聲如雷,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方旭把毯子往他身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自己起身爬到巨巖頂上。
高處看得更遠,也更冷。
人河從他腳下向東西兩個方向無限延伸,沒有盡頭。東邊,是灰濛濛的來處,無數空殼還在源源不斷地匯入,像是一條條支流匯入這條死亡的動脈。西邊,那抹鐵鏽紅在夜色中更加清晰了,像一道被燒紅的烙鐵印在大地的盡頭,在這蒼白的世界上顯得格外刺眼。那顏色脈動著,節奏很慢,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每一次搏動都似乎在牽引著這條河流前進。
方旭把銅片從衣袋裡摸出來,握在手心。銅片不再發燙了,只是隨著他的體溫變得溫熱。他把它貼在胸口的凹陷處。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是胸口聽見。是那片已經失去光澤的膜片,在銅片貼上去的瞬間,突然震動了一下。
極輕。極短。像一片枯葉被風吹落,恰好落在他心尖上,引起了一陣微弱的共鳴。
然後,一個聲音。
“……方旭。”
方旭猛地回頭,動作劇烈得差點滑下岩石。
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灰雪和夜色,和遠處老疤子渾然不覺的鼾聲。
但那個聲音還在。不,不是聲音。是一縷殘存在膜片中的意識,微弱得像針尖上的一粒火星。它不在外面,在裡面。在他自己的心跳裡,在血液流過耳畔的轟鳴中,直接在他的腦海炸響。
“螢?”他低聲喚,聲音顫抖。
沒有回應。那粒火星閃爍了一下,便徹底熄滅了。
胸口的凹陷處只剩下銅片的溫度,和皮膚下面那道銀色紋路極緩極緩的搏動,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倒計時。
方旭站在巨巖頂上,面朝西方。人河在他腳下無聲地流,像一條死亡的傳送帶。灰雪在他肩頭無聲地落,漸漸染白了他的發。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沙地上,像一根指向西邊的箭頭,倔強而孤獨。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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