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體測試第一週期完成後的那個夜晚，雷奧睡了八個小時。
這件事冷瑩瑩不是從他口中知道的。第二天早上她去餐廳吃早飯的時候，林恩站在配給視窗旁邊拿著一份時間表在核對什麼，看見她過來時點了一下頭，用一種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語氣加了一句：“上將昨晚的艙房終端顯示睡眠記錄連續八小時。這是他在堡壘三年多以來第一次夜間持續休眠超過七小時。”林恩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看她，說完之後就端著資料板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冷瑩瑩站在配給視窗前面，端著餐盤在視窗前站了片刻。八小時。三年多以來第一次。她端著餐盤走到窗邊坐下來吃早飯，喝了一口粥。早上堡壘的穹頂從透明的深紫色漸變為淺藍，恆星的光從穹頂的折射層裡穿過來落在桌面上，被切割成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大約過了一刻鐘，餐廳的門被推開了。冷瑩瑩聽見腳步聲走進來，節奏沉穩均勻，不太急，和往日經過時的速度略有不同。她抬起頭看見雷奧端著咖啡杯走到配給視窗，自己倒了一杯，然後轉向餐廳。他的目光在窗邊停了一下，看見她之後沒有猶豫，端著咖啡杯走到她對面坐了下來。
晨光從穹頂灑落下來，落在桌面上兩人之間。他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沒有急著喝，像是剛坐下來在等什麼。
冷瑩瑩咬了一口手裡夾著蔬菜醬的餅，嚼完嚥下去之後說：“我聽說了。八個小時。”雷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他放下杯子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了過來：“醫療部說對沖波對資訊素系統的穩定效果在活體測試後的十二到二十西小時內達到峰值。晚上的睡眠質量改善是預期中的結果。”
“那如果後續幾個週期的測試做完，你每天都能睡到這個時長？”
雷奧的手指擱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比平時淺了一些。“如果對沖波長期穩定的話——可能會。”他說“可能”的時候語速慢了一點，像是這個詞在他習慣的軍令式口吻裡很少出現，說出來的時候有一瞬間的不熟悉。
冷瑩瑩看著他把那個“可能”放在句子裡輕輕擱下的樣子，低頭咬了一口餅，把那個詞接住了：“那我會多注意你在白天工作時的精力和專注度是否對得上這種改善幅度。如果連續熬夜的問題得到明顯改善，長期來看對整體效率和健康狀態都有益。”她說完之後重新開始吃早飯，把盤子裡剩下的蔬菜泥挖乾淨。
雷奧坐在對面，端著那杯咖啡慢慢喝著。等他喝到杯子快見底的時候，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還是和平時一樣，但比平時多了一點他自己大概沒察覺的亮度：“醫療部說對沖波第二週期安排在三天後。你如果覺得間隔太短，可以推遲。”冷瑩瑩把空餐盤收攏放在托盤裡，站起來的時候說：“不推遲。三天後按原計劃做。”
雷奧坐在原位抬頭看了她一眼。晨光從穹頂透進來落在他肩頭，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他收回目光低頭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站起來把杯子放回回收口。兩人在餐廳門口一前一後地走出去，走廊裡的照明燈帶在晨間切換到亮白模式。冷瑩瑩走出幾步之後側過頭往E區的方向看了一眼——E-29的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那片區域的地面上照常透過來一線極細的淺色痕跡。和之前許多個早晨看到的光照條件不同，那道光的顏色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柔和一些。
下午冷瑩瑩在花園區坐了一會兒，翻了幾頁詩集。回到E-27時她在桌面上發現了一小片紙頁，邊角折得很整齊，壓在詩集封面的正下方。她拿起來展開，紙頁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筆畫收束有力：“活體測試第二週期定於三日後。如你在時間上有任何不適或需要調整的考慮，可以在測試前將最終確認意見提交至我的辦公終端。備註：上述選項不附帶任何附加條件。”
紙頁的末端，在日期簽註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六角星標記——比詩集裡那些略小一些，像是順手畫上的，六條邊雖然簡單，但每條都收得很利落。冷瑩瑩看著那顆六角星標記，把紙頁沿著原來的摺痕疊好，放進了詩集封面的夾層裡。
她開啟資料終端找到雷奧的辦公終端地址，輸入了一行回覆：“時間合適。不需要調整。三日後按計劃進行。另：測試當天我會在花園長椅上等我的那顆偵察衛星經過穹頂上方。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加入。”她按下發送鍵，然後關掉了終端。
深夜的時候她去指揮中心準備和往常一樣讀詩。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雷奧坐在操作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紙質的星圖冊，翻到了某一頁。她走近一看，那一頁是一張手繪的軌道圖，線條流暢穩定，標註著堡壘外圍的衛星軌道引數。其中一條軌道線被人用細鉛筆畫了一個小圈，旁邊寫著“E區花園穹頂”幾個字。
她在旁邊坐下，翻開詩集開始讀。雷奧沒有合上那本星圖冊，只是一邊聽著她讀詩一邊看著軌道圖上的那些線條，偶爾在某一條線上用手指沿著軌跡走一段。冷瑩瑩讀到最後兩首的時候注意到他翻到了另一頁，那一頁是一張更大範圍的星域圖，在堡壘所在星系邊緣的某個位置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圓點，圓點旁邊寫著“七年前的發射座標——現在看，並不太遠”。
冷瑩瑩讀完了最後一首詩，合上詩集站起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幅星域圖還攤開著，那顆七年前的發射座標和那句旁邊寫的話在指揮中心的燈光下安靜地待在紙頁上。她推門走了出去。
回E-27的路上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走到E-29門口的時候她注意到門縫底下的白光比往常更早地暗下去了一些。她站在那扇門前停了兩息，然後走回了E-27。關上門之後她把詩集翻開到那張星圖軌道頁的對應位置，拿起筆在紙頁的邊角畫了一顆小小的星——比雷奧畫的那種六角星更隨意一些，只有五個尖角。她畫完之後把詩集合上放在枕邊，在黑暗裡感覺到腹部那道暖流和窗外那顆偵察衛星的軌道之間存在著某種呼應。兩道軌跡互不交叉，共同執行在同一片空間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