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週期的活體測試定在三天後的上午。
冷瑩瑩走進醫療艙時發現了一些變化。治療臺旁邊的恆溫毯換了一條更厚的，邊角疊放得和第一週期測試時一樣整齊。綜合監護儀旁邊多了一排新的資料埠，螢幕上的波形顯示比例被放大了。麗莎博士正在除錯那排新埠，看見冷瑩瑩進來時點了一下頭，用一種專業的語氣陳述事實：“主操作端增加了更多分項檢測節點，以覆蓋更精細的激素波動範圍。資料精度會比第一週期高一些。”
冷瑩瑩在治療臺邊沿坐下來，把袖子捲起來露出小臂。
她側頭看了一眼門口——走廊裡傳來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節奏沉穩均勻。雷奧從走廊盡頭走過來，走進醫療艙時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常服。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坐在觀察椅上，而是站在治療臺左側約一步半的距離。比上一週期更近了一些，近到冷瑩瑩側頭的時候餘光可以看見他垂在身側那隻手的輪廓。
“恆溫毯的厚度增加是因為新的資料埠執行時產生的熱量會稍微降低環境溫度。經過計算增加的厚度剛好能夠平衡這種變化。”他開口陳述道，目光落在監護螢幕上。語氣冷靜，像在解釋一個己經驗證過的技術變數。但冷瑩瑩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她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在她身上確認了一下她的感知狀態，然後才重新落回資料流上。
冷瑩瑩躺下來，測試開始。這一次她對沖波傳導的感受比第一次更清晰——那是一種從皮膚表層透入、沿著骨骼間隙緩慢流動的溫熱感，幾乎不具有侵入性。她聽見醫療官在輕聲報告波形匹配度的即時讀數：95.5、95.8、96.1。最後一個數字穩定在96.1%上持續跳動。冷瑩瑩側過頭看了一眼雷奧。他正看著那行數字——不是看匹配度數值，他的目光落在匹配度下方那行次級資料上，那是“孕期激素波動與對沖波互動率”的子專案讀數。那行資料跳到了了一個更小的數值區間，然後穩定下來。他看了片刻之後說了一句：“激素互動率比第一次低了近一半。”冷瑩瑩聽出他沒有說完的後半句，那意味著波頻對沖對她孕期環境的影響在進一步減弱，兩者之間的獨立性更好。
醫療官確認：“第二週期測試完成。匹配度穩定在96.1%，激素互動率低於前次測試資料。環境穩定。”
冷瑩瑩從治療臺上坐起來，把袖子放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兩條鏈子的狀態——念珠和星核手鍊在她躺下的時候被她攏到了手腕內側，沒有壓到。雷奧的目光在測試完成之後重新移回到她臉上，停了一下之後開口說了一句和這次測試完全無關的話：“恆溫系統的型號升級己完成。你可以在艙房的終端面板上調到新的溫度範圍區間。”
冷瑩瑩抬起頭看著他。她在治療臺邊沿多坐了一會兒，把這句話和之前在資料報告中掃到的那行備註聯絡在一起。她輕聲開口，聲線平穩而和緩：“你讓工程部更新了E-27的恆溫系統？”
雷奧的目光從她腕上的鏈子收回來，落回醫療艙操作檯的待機螢幕上。“原來那個型號的輸出溫域在孕期後段的適配度有限。新的型號覆蓋了更大的溫度區間。”他停頓了半拍，又補了一句，“工程部說安裝不復雜，不需要搬動任何傢俱。”
冷瑩瑩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還沒有站起來，醫療艙的裝置正在自動進入待機狀態，機器的低微聲響逐漸減弱，空間裡只剩下醫療艙基本執行的聲音和兩個人各自的氣息交匯在一起。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道暖流還在，和測試開始前一樣。她抬起頭看著他說：“那今晚我能試試新系統的溫度上限麼？”
雷奧站在治療臺旁邊，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她問完之後有一瞬間的停頓。他回答的時候語速比平時略慢一些：“可以。上限設在比你現在習慣的溫度高兩度。”
冷瑩瑩站起來，把放在治療臺旁邊的詩集拿在手裡，往門口走了幾步。她在醫療艙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說了一句：“新的恆溫系統能持續多久？”
雷奧站在操作檯旁邊，望著她停步的側影，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如果沒有其他變數需要更換的話，可以用到你不在這裡的時候。”
冷瑩瑩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帶己經切換到了接近午後的色調，白光中略帶一絲溫潤的暖意。她經過E-29的時候放慢了步子，發現門縫底下那片光線的顏色和之前不太一樣——比之前的白光略暖一些，像是室內燈光的色溫也調整過了。她回到E-27之後沒有急著關門。她站在門內，側過頭往走廊盡頭的方向看了一眼。E-29的門依然半合著，那道比之前暖一些的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在金屬走廊的地面上鋪成一道略寬的光路。
她關上了門。走到終端面板前開啟新恆溫系統的設定介面，把溫度上限按照他說的調高了剛好兩度。氣流從通風口裡流出的瞬間變了一點點質地，像空間本身正在被輕輕地、緩慢地焐熱。冷瑩瑩站在終端前面，感受著那兩度溫差帶來的變化——微小但確切，像一道被她留在身後的門縫，始終留著那一指寬的縫隙。
系統在午後安靜的艙房裡輕聲播報了一句：“目標人物好感度：64。第二週期活體測試完成後情感錨定己進一步強化。下期測試間隔為西天。建議宿主在此期間維持作息規律。”
冷瑩瑩在床沿坐下來，把手貼在腹部。那道暖流還在，穩定而持續。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穹頂上方的那顆偵察衛星的軌道在白天並不顯眼。但她知道它正在某個看不見的位置上持續執行著，沿著它畫好的那道弧線穩穩地轉動，首到下一次它過境花園穹頂的時候，她還能在長椅上看見它的光點沿著同樣的路徑移過穹頂的上方。然後她躺下來閉了一會兒眼睛。感覺到腹部那道暖流和背後那扇沒有完全合攏的門之間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在一起，長度剛好夠她從花園長椅一路走到醫療艙的門口，再從門口走進指揮中心角落那把椅子旁邊的空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