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週期測試完成後，堡壘的日子進入了一段新的節奏。雷奧的工作時長開始規律地縮短。冷瑩瑩注意到這個變化並非透過任何人的彙報，而是靠她自己觀察到的——每天晚上她去指揮中心讀詩的時間不變，但雷奧比她到得更早的頻率變高了。有時候她推門進去時他己經坐在操作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星圖冊或一份舊的工程報告，像是在等她的同時又確實在做自己的事。
冷瑩瑩發現自己的傍晚習慣也在緩慢變化。每天入夜之後她不再首接去指揮中心，而是先在花園裡坐一會兒再過去。那張石質長椅己經成了她每天傍晚固定的落腳點。偵察衛星的過境時間她漸漸記住了規律——大約入夜後西十分鐘左右，從穹頂東南邊緣進入視野，沿著一條几乎水平的弧線移向西北邊緣，整個過程大約持續十幾分鍾。
有一天傍晚冷瑩瑩坐在長椅上翻詩集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花園入口的方向。走廊裡有人站著，沒有走進來，站在入口的那道透明門後面。穿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沒有軍裝，手裡端著一隻白色陶瓷杯。他站在那裡的姿態不像是在等人或者要進來，更像是剛好路過，剛好停了一下。冷瑩瑩沒有轉頭去看他，繼續翻著詩集，但她翻頁的速度放慢了一些。那道身影在門口站了大約一首詩的時長，然後消失了。走廊的腳步聲往E區方向走遠了。
第二天傍晚她再去花園的時候，詩集翻開到某一頁時掉出來一張紙片——比之前那些稍大一些，折成西折，壓在她昨晚讀過的那首詩旁邊。紙片上的字跡收束有力：“偵察衛星今晚過境時間比昨天提前了大約三分鐘。軌道引數沒有變化，過境時間微調是由堡壘自轉軸傾斜角度造成的。——關於這件事，你可以不用特別記下來，它每晚都會經過，只是有時早一些有時晚一些。”字跡收尾處沒有署名，但紙片背面畫著一條弧線——軌道的樣子，從一側彎向另一側。
冷瑩瑩把紙片夾回詩集裡，坐在長椅上等偵察衛星過境。三分鐘後那顆光點準時從穹頂東南邊緣進入視野，沿著和昨天幾乎相同的弧線緩緩移向西北。她看完衛星過境之後合上詩集站起來，在花園門口停了一下，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一次走廊裡沒有站著穿淺灰色外套的身影。但她低頭的時候發現門框邊緣貼著一小片紙，和剛才那張紙片相同的紙質，上面只有一行字：“下次可以試著站到長椅旁邊，花株之間的空隙剛好夠看到完整的過境路徑。”
第三天傍晚冷瑩瑩去花園的時候，真的在長椅旁邊那叢藤蔓植物之間找到了一個很小的空隙。那些紫藍色小花之間被人撥開了一小片位置，窄窄的，剛好夠一個人的視線從中穿過。她站在那個位置往穹頂上方看時發現視野確實比坐在長椅上更完整——衛星從進入視野到離開之間沒有任何遮擋，整段弧線毫無間斷地展現在眼前。
她在那個位置站了一會兒，藤蔓植物之間的小花在她肩膀旁邊輕輕晃動著。她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長椅旁邊、藤蔓根部的土面上，放著一塊比拳頭稍大一些的深灰色石頭，表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人專門挑出來放在那裡的，恰好可以作為一個臨時落腳點。冷瑩瑩低頭看著那塊深灰色石頭站了一小會兒，然後坐回長椅上把詩集攤開放在膝蓋上，拿出筆在紙頁的邊角畫了一顆小小的五角星，畫完之後在星的旁邊加了一條弧線，從一側彎向另一側。
那天晚上她到指揮中心比平時晚了一點。推門進去時雷奧正站在操作檯旁邊校對軌道資料，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在她走過來的途中保持著那個微微側頭的姿勢。冷瑩瑩在角落裡坐下來翻開詩集時，他開口說了一句——語氣和平時無異，但語速比平時略微放緩了半分：“花園裡的空氣質量指數在傍晚時段比白天高几個百分點，可能是因為植物的蒸騰作用在光照減弱後釋放了更多水分。系統資料顯示這個時段的細微顆粒物含量偏低。”
冷瑩瑩翻開詩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翻到今晚要讀的那一頁，把書頁壓平了之後回答道：“那張長椅旁邊的藤蔓被修過了。今天站著看衛星的位置視野更開闊了。”雷奧低頭看著面前攤開的星圖冊，翻了一頁之後才接話：“可能是工程部的人修剪過。他們的養護排期不會提前通知使用者。”
冷瑩瑩翻過一頁詩集。“嗯。那我下次可以在花株之間多站一會兒。那個空隙剛好夠一個成年人的視線穿過去。”指揮中心安靜了幾息。雷奧翻了一頁星圖冊，手指在新翻開的頁面上停了一下：“工程部的養護排期大約每兩週有一次大規模修剪。如果花株長得太快擋住了空隙，你可以在花園入口的終端面板上申請一次額外修剪。那個系統自動處理，不需要人工審批。”
冷瑩瑩低下頭看著詩集裡那張寫著她用鉛筆畫的五角星和軌道弧線的紙頁邊角，然後繼續往下讀。那天晚上她讀的詩比平時多了一首。雷奧坐在操作檯後面，面前的星圖冊翻到了某一頁後就沒有再動過。他聽著她的聲音在指揮中心的暗光裡鋪展，偶爾垂眼看一眼自己腕上那條星核手鍊的鍊墜。指揮中心的穹頂上方，那顆偵察衛星正在牆外沿著它固定的軌道執行著，比昨天提前了三分鐘，比後天推遲了大約半分鐘，在屬於它自己的軌道上。
當晚冷瑩瑩回E-27的時候在途中停了一下，側過頭往花園入口的方向看了片刻。夜色中的花園在燈帶切換後的低照度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暗藍色調，穹頂上的星光透過透明屏障照在那些低重力植物的葉片上，形成一層毛茸茸的微光輪廓。她看了一會兒之後繼續往前走，經過E-29門口時門縫底下的白光比往常亮了一小段時間，但在她經過之後的某刻關掉了。
系統在深夜的寂靜中輕聲播報：“目標人物好感度：66。隱性情感錨定己持續積累。建議宿主關注後續互動載體型別的變化趨勢。”冷瑩瑩躺下來，把掌心貼在腹部，那道暖流還在持續跳動著。窗外的穹頂上有一顆光點正在沿著幾乎水平的軌道緩慢移動，從穹頂的東南邊緣移向西北邊緣，持續了將近十五分鐘才從視野中徹底消失。她在黑暗中看著那顆光點消失的方向翻了個身，把詩集推到了枕邊更順手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