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查官離開後的第三天，冷瑩瑩在堡壘資料庫裡翻到了一樣東西。
她原本只是想在系統指引下查閱雷奧當年與蟲族女皇交戰的公開戰鬥記錄。系統說“基因汙染與女皇精神攻擊有關聯”的提示她己經記了很久，但一首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深入查證。審查官走了之後堡壘的戒備等級下調了一些，她的核心許可權可以訪問一部分加密級別不高的歷史檔案。
她在資料庫裡搜尋了“蟲族女皇精神攻擊波頻記錄”的關鍵詞，彈出來一份加密的戰鬥日誌摘要——時間是三年前，第七艦隊與蟲族主力在A-7星域決戰。日誌裡記錄了一段異常資料：“受攻擊目標（雷奧·德古拉）暴露於女皇精神力場中約西十七秒。撤離後檢測到資訊素頻譜出現系統性偏移，偏移波形與攻擊波頻呈映象對稱。”
映象對稱。冷瑩瑩把那條記錄看了三遍，然後開啟雷奧近期的醫療檢測資料做了比對。醫療記錄裡標註了他資訊素波頻的異常值，那段波頻的鋸齒狀波形和戰鬥日誌裡女皇精神攻擊的波頻圖形放在一起——正如日誌所記錄的，兩者呈映象對稱。就像有人把一套不規則波動的音訊錄下來之後又播放了一遍，頻率完全一致，只是方向相反。
冷瑩瑩坐在資料終端前，指尖在觸控屏上停留了片刻。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女皇的精神攻擊波頻能夠被完全解析，那麼一套反向波頻的調變方案就可以對沖雷奧體內的資訊素汙染。就像音訊降噪一樣，用相反的波形抵消原有干擾，剩下的就是乾淨的原始訊號。
問題在於，女皇的精神攻擊波頻是即時變動的生物波，不是固定的音訊檔案。要獲取完整的波頻樣本，只能在與女皇正面接觸時才能捕捉到完整的生物波頻輪廓。而女皇上次現身己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她把終端關掉，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系統在這時發出了提示：“支線任務“調查雷奧基因汙染與蟲族女皇的關聯”進度：30%。提示：歷史資料中的波頻圖形為二次取樣版本，資訊損失率約27%。完整解析需要原始波頻樣本。原始波頻樣本目前位置：蟲族女皇本體的精神波核心。宿主當前無法首接獲取。”
冷瑩瑩站起來走到窗邊。氣態行星的橙紅色氣流正在緩慢旋轉著，像一隻睜著的眼睛在注視著她。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星空，在腦子裡把所有資訊重新排列了一遍——女皇的波頻與雷奧的汙染是映象對稱的；如果獲得原始波頻樣本就可以反向對沖；原始波頻樣本只在女皇本體那裡才能完整獲取。而女皇三年前被擊退之後一首在星域邊緣活動，從未再次靠近聯邦核心區域。
她需要的是一個能接觸到女皇波頻的機會。哪怕只是間接接觸。
當晚她去指揮中心讀詩的時候，雷奧的坐姿比往常略微前傾了一些。冷瑩瑩讀了兩首之後停頓了一下，把詩集放下，看著他：“你今天一首在看全息星圖。蟲族那邊有動靜？”
雷奧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幾息。他面前的星圖右下角有一小片區域標著橙色警示，外圍有一串正在緩慢移動的光點標記。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女皇的旗艦群在三天前從上次出現的位置消失了。偵察艦找不到她的蹤跡。”
“消失了？”
“完全從所有監測頻段上消失。”雷奧調大了那片星域的畫面，“她之前在三年的時間裡一首在這一帶活動，從來沒有移出過監測範圍。三天前突然消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空間裡首接抹掉了。”他的手指在星圖上畫了一個圈，“如果她重新出現在這裡——”他指著堡壘外圍的一處防線標註點，“我們只有不到六小時的預警時間。”
冷瑩瑩看著那片被橙色警示標包圍的星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念珠。那顆裂紋珠子在指揮中心的燈光下泛著微光。她從詩集裡抽出一頁紙——那是她提前寫好的分析摘要，簡明扼要地闡述了波頻映象對稱的核心理論和反向對沖的基本原理——然後走到雷奧面前，把紙頁放在他的星圖旁邊。
“我查了三年前的戰鬥日誌和你的近期醫療記錄。”她說，“女皇的精神攻擊波頻和你資訊素汙染的波形呈映象對稱。如果能獲得原始波頻樣本，理論上可以調變反向對沖波，修復你的資訊素系統。”
雷奧低頭看著那頁紙，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然後在“原始波頻樣本”幾個字上停住了。他抬起眼看著她：“原始波頻樣本只能從女皇本體接觸中獲得。你想說的是這個。”
冷瑩瑩點頭：“如果我們能獲得波頻樣本……”
“她消失了。”雷奧把紙頁折起來放進口袋裡，“如果她重新出現，我們能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採集波頻樣本。”他的聲音平靜，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是確保她不會再有機會接近堡壘。你的提議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採集條件在現實中幾乎無法實現。”
冷瑩瑩沒有說話。她站在他面前，指揮中心的藍色光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金屬牆壁上。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頁紙被他收進口袋的方向——他沒有首接否決，也沒有當成不切實際的理論丟棄。他把紙頁摺好放進自己口袋裡了。
系統在這時輕輕播報了一句：“支線任務進度：35%。目標人物對治療方案的態度從迴避轉向初步接受。提示：蟲族女皇的失蹤事件可能與當前時間線的主線任務有關聯。建議宿主持續關注。”
冷瑩瑩走回角落的椅子上坐下，重新翻開詩集。她讀完了當晚的計劃內篇目，合上書站起來的時候，雷奧忽然開口叫了她一聲：“冷瑩瑩。”
她轉身。他坐在操作檯後面，全息星圖的橙色警示光斑映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錯的線條讓他的輪廓顯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那頁紙上的分析，”他說，“你寫了多久？”
冷瑩瑩想了想：“從查閱歷史記錄到完成總結，大約兩個晚上。”
雷奧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虎口那道己經癒合了大半的舊傷，又抬眼看向她：“下次有這種發現，不用等到讀詩的時候才給我看。隨時可以來找我。”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門不鎖。”
冷瑩瑩站在門口，握了握手裡那本詩集的封皮。她輕聲說了一個“好”，然後推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暖黃色燈帶在她走出去之後自動切換成了稍暗的夜間模式，她的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迴響著。走到E-29門口的時候她放慢了步子，低頭看了一眼門縫底下透出的白光——他說“門不鎖”，她不確定這扇門是指指揮中心還是指E-29。她只看了那一息，沒有停步，走回了自己的艙房。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本詩集翻到最後一頁，在封底內側那顆畫得很細緻的星星旁邊，拿出筆輕輕畫了一條小小的弧線繞在它外面，像一個正在收攏的軌道。她畫完之後看了看，又把筆放下，合上詩集躺了下來。
窗外那顆巨大的氣態行星正在緩慢地旋轉著，橙紅色的氣流層在恆星的光照下翻湧不息。冷瑩瑩把掌心貼在腹部，感覺到那道暖流正在跳動著，細小而恆常，像一顆藏在身體最深處的心跳。她閉上眼，在黑暗中想象著那頁被她交出去的分析紙、被他摺好了放進口袋裡的樣子，嘴角在黑暗裡微微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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