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瑩瑩的分析報告被雷奧收進口袋後的第二天夜裡,她照常去了指揮中心。
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看見雷奧沒有坐在操作檯後面,而是站在指揮中心側面的那面巨大的弧形星圖牆前面。那面牆平時用來顯示堡壘外圍的空間態勢,此刻卻只顯示著一個小小的、發光的星域區域性——那片星域冷瑩瑩認得,是她之前查閱戰鬥日誌時看過的那一片,蟲族女皇消失的位置。
雷奧背對著她站在那面星圖牆前面,一隻手插在軍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指尖在星圖的某個座標點上輕輕點著。他聽見門開的聲音沒有回頭,但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之前提的那個方案,我今天下午重新看了一遍。”
冷瑩瑩走過去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星圖的冷光映在他側臉上,把他眉骨和鼻樑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沒有從星圖上移開,但他把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放了下來,從口袋裡取出了一樣東西——是她那頁分析紙,被重新摺疊過,邊緣摺痕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人反覆展開又疊起過。
“你說映象對稱的理論我驗證過一遍。”他的聲音很平,“資料匹配度確實高於預期。如果能夠獲取原始波頻樣本,反向對沖的可能性客觀存在。”
冷瑩瑩等著他把話說完。這種“先肯定再轉折”的句式她有經驗。
果然雷奧把那張紙重新摺好放回口袋裡,轉過身來面對著她。星圖的光落在他背後,他站在光和影交界的地方,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指揮中心裡顯得格外明亮:“採集波頻樣本的條件你我都清楚——女皇的精神攻擊覆蓋面大約有西十米半徑,進入她波頻範圍的時間超過十秒就會造成不可逆損傷。採集原始波頻需要在她精神攻擊啟動的第一秒內完成掃描並撤離。”
“我知道。”冷瑩瑩說,“但進入波頻範圍的是採集器,不是我。”
雷奧看著她,沉默了兩息。然後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不在冷瑩瑩預期之內的話:“你的分析報告裡少了一頁。”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頁,折法和她那頁不同,紙邊泛著淡淡的舊黃色,邊緣有輕微的捲曲。“我在堡壘的加密檔案庫裡找過女皇波頻的相關資料,找到了這一份。”
冷瑩瑩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紙頁是一份手寫的速記記錄,字跡潦草但可辨認,署名是當年那場戰鬥的隨艦技術官。記錄上寫著:“敵艦崩潰瞬間其精神力場出現持續約1.2秒的崩潰前兆,波頻強度從峰值迅速衰減至基線以下。經回溯分析,衰減過程中的波頻波形與攻擊波頻呈分段折射——攻擊波頻的完整輪廓在崩潰前兆中會被重複放送兩遍,第二遍的清晰度高於第一遍。”
冷瑩瑩的目光在“崩潰前兆”和“重複放送兩遍”這兩行字之間來回游移了兩遍。她抬起頭看著雷奧,他也在看她,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一層沉靜的光,像星圖最遠處那些微弱但持續存在的恆星光點。
“如果女皇再次出現,”雷奧說,“並被逼至崩潰狀態……她的精神波頻在崩解之前的1.2秒內會完整重複播放兩次。”
“不用衝進攻擊範圍內採集,”冷瑩瑩接住了他的話,“只要在她崩潰的那1.2秒裡擷取到放送出來的波頻訊號,就能獲得完整的原始樣本。”
雷奧點頭。他從她手裡把那張舊速記紙抽回去重新摺好放進口袋,然後把操作檯旁邊另一份新的資料板拿起來遞給她。資料板螢幕上顯示著一份簡要的戰術推演:“如果女皇再次出現並遭重創,理論上在崩潰前兆的1.2秒內可以完成波頻採集。關鍵問題是:誰能在那1.2秒內完成採集操作?裝置反應速度夠不夠快?”
冷瑩瑩把資料板拿在手裡看完了所有推演記錄,然後把它擱回操作檯上。她看著雷奧:“距離上一次女皇出現己經三年了。你練過這個方案的可能性嗎?”
雷奧站在星圖牆前面,冷光把他在金屬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有的訓練可以在程式裡跑。但這個方案——需要在真正的戰場中驗證。”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疤在星圖冷光下格外分明。他沉默了兩息之後側過頭看了冷瑩瑩一眼:“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話題轉得太突然了,冷瑩瑩頓了一拍才回答:“還好。恆溫毯比原來暖和了。”
“暖和的恆溫毯也能導致睡眠過深,不利於資料採集的敏感度維持。”雷奧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刻意的平淡,但冷瑩瑩在他說出“資料採集的敏感度”這幾個字時捕捉到了一個細節——他的目光在落到她腹部時,在那道暖流所在的位置停留了比正常交談時多出一息的時間。“你以後不要在夜裡頻繁起床,會打亂採集狀態。”
冷瑩瑩站在他面前,星圖的冷光和她身後走廊滲進來的暖黃光把她的輪廓切成了明暗兩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起來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所以夜間門不鎖的邀請仍然有效嗎?”
雷奧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問。他看了她兩息,把視線移到了星圖上——那片被橙色警示標包裹的星域裡仍然空蕩蕩的。然後他開口回答,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個度:“有效。”他又頓了一下才補完後半句:“但如果你晚上不想讀詩,可以只是來坐坐。”
冷瑩瑩沒有再說話。她走到角落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翻開詩集,從昨晚停下的地方開始讀。第一首詩還沒讀完的時候,她聽見雷奧在她說話停頓的間隙裡輕聲說了一句:“你那張紙上的推演方案——”他頓了一下,“我給它存了檔。如果條件具備的話,我打算做。”
冷瑩瑩讀詩的聲音停了一瞬。她沒有抬頭看他,只說了一聲“好”,然後繼續往下讀了。指揮中心裡只有詩集翻頁的沙沙聲和她平緩的朗讀聲,以及星圖牆深處那一整片空蕩蕩的黑暗,像一張被翻到了背面、還沒有寫字的星圖。
系統在她讀完最後一首詩的時候低聲播報了一句:“支線任務“調查基因汙染關聯”進度:45%。目標人物好感度:46。提示:第二卷核心轉折點己鋪設完畢。建議宿主在後續章節中關注“門前紙片與恆溫毯”之外的新互動載體。”
冷瑩瑩站起來合上詩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雷奧還站在星圖牆前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頁紙的邊緣。那頁紙上寫的是她的字,摺痕深處隱約可辨“原始波頻樣本”幾個小字。她收回目光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夜間燈帶己經切換成了最暗檔,暖黃的光線在金屬地面上鋪成一條安靜的窄道。她走到E-29門口的時候像往常一樣放慢了步子,但這一次她停下來了。
門縫底下透出的白光在夜間模式中亮度適中,和平時一樣。但冷瑩瑩低頭的時候發現門邊的地面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小片紙角從門縫底下伸出來,像是有人從裡面把紙頁塞了半張到走廊裡。她彎腰抽出來看了看,那是一頁被疊成窄條的速記紙,開啟來裡面是手寫的三個字和一個簡筆畫。字是她那頁分析紙的標題“波頻取樣”西個字裡的前三個,筆畫被臨摹了一遍,收筆處稍顯生疏。筆畫旁邊畫著一顆小小的星,六角形,外面繞著一道弧線軌道。和在詩集裡見到的那顆一模一樣,但旁邊多了三個小字:“下次讀。”
冷瑩瑩看著那三個字和那顆星,站在E-29門口的暖黃色燈帶下待了很久。她把紙條重新疊好收進了詩集裡那頁畫著星的封底內側。在黑暗裡她輕輕說了一聲:“下次讀。”不知道是說給那張紙條聽的,還是說給門板另一邊那個人聽的。
她走回E-27關上門,坐下來把那頁紙條又展開看了一遍。然後她合上詩集躺下來,把掌心貼在腹部。那道暖流正在安靜地跳動著,細小微弱卻從未消失。窗外深紫色的星幕上,氣態行星的橙紅色氣流還在緩慢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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