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府歸寧那日定下巡遊之約，一開春，王默與水清漓便輕車簡從離開了京城。
沒有浩蕩儀仗，沒有百官隨扈，只帶數名貼身護衛，放下朝堂身份，以尋常遊人的身份，走進大炎的州府縣鄉。
一晃便是三年有餘。
這三年裡，二人的足跡踏遍九州南北。
白日穿行街巷阡陌，和百姓同坐簷下閒聊，看他們怎麼種地、怎麼交糧、孩子在哪裡讀書、孤寡老人由誰照看。
夜裡便在駐地燈下整理筆錄，把白天聽到的、看到的，一條條記下來。
朝堂上的奏摺，寫的盡是西海安定、百姓安樂。可真走到民間才發現，紙面上的太平和腳下的土地，隔著不少落差。
西南多山，道路阻隔，朝廷推下去的高產糧種傳到山外就斷了線，不少村落還在用幾十年前的老法子種地。
雨季一到，山間積水排不出去，河渠年久失修，農戶的收成就跟著打折扣。
東南沿海商路繁盛，可熱鬧底下藏著蛀蟲。
有些地方小吏和商戶暗中勾連，哄抬鹽布價格，偷稅漏稅，把負擔轉嫁給小本經營的百姓。
這些事零碎分散，單看一件不大，攢多了就是風氣問題，偏偏地方上報時一律粉飾太平。
西北邊境無戰事，可偏遠村寨裡學堂太少，適齡孩子沒處讀書。
朝廷頒下的孤寡撫卹令，到了山溝溝裡常常落不到實處，有的村子還留著早該革除的舊俗，和教化政令對著幹。
除此之外，早年修的堤壩有的己經裂了縫，汛期隱患不小。
賦稅雖說定了額，底下辦事的人巧立名目加派，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邊關糧草儲備賬面上齊全，可換季調撥流程死板，遇上緊急情況轉不開。
每查到一處，王默與水清漓便先在當地核實清楚，再拿出切實可行的整改方案，修正政令細節，責令地方限期處置。
證據確鑿的貪腐官吏，當場按律查辦。整理好的條陳成冊，定期傳回京城，由六部統籌落地。
排查、核實、最佳化、修正、上報——這套流程迴圈往復，三年間從未間斷。
民間的漏洞被一點點堵上，可源源不斷送回京城的文書，卻把監國太子江池序壓得喘不過氣。
從前王默與水清漓在中樞坐鎮，大小難題自有二人拿主意，江池序更多是跟著學。
這二人一走，朝政千頭萬緒全落在他一個人肩上。
他們傳回的條陳細緻得很——
小到一個村子該添幾名蒙學先生，大到一段堤壩該怎麼重修、哪項賦稅該重新核算，樁樁件件都得六部協調、逐級下傳，還要跟蹤查驗執行效果。
江池序每天天不亮就入宮，早朝聽百官奏報，午後核對國庫排程、接見地方官員。
入夜回到東宮，書房燭火一亮就是大半夜，埋頭梳理那些從巡遊路上寄來的整改文書。
整日腳不沾地，連軸轉了三年，他眼底的青黑就沒消下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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