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話沒說完，糖糖哆嗦著手，把袖口往上擼，露出小臂上那隻銀鐲子。
“姥姥……娘說……活不下去的時候……就來找你……”
楊翠蘭盯著那隻鐲子看了兩秒，油燈“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燈油潑了一地，火苗撲騰了兩下就滅了，院子裡一下子暗下來，只剩門縫裡透出來的那點暖光。
但她顧不上管燈。她撲通蹲下來，兩手捧住糖糖的臉，藉著門縫裡那點光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
眼睛、鼻子、眉毛——那張小臉越看越像一個人，像她日思夜想了快兩年的那個人。
“月娥……”楊翠蘭的聲音開始抖了，嘴唇顫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字，“月娥的……丫頭？”
糖糖點了點頭，眼淚“啪”地砸在楊翠蘭手背上。
楊翠蘭一把把她和甜甜一起摟進懷裡。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關節又大又硬，常年幹木匠活磨出來的老繭硌得糖糖臉疼。
但楊翠蘭的懷抱是暖的，棉襖上有一股皂角和灶膛的煙火氣，燙得糖糖渾身一哆嗦。
“怎麼凍成這樣……”楊翠蘭把她摟得緊緊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帶著明顯的哽咽，
“怎麼一個人揹著妹妹走這麼遠……那一家子畜生，他們怎麼捨得……”
她沒問“你娘呢”。她問不出口。
一年多前就有人捎過信來了，說月娥生娃娃難產沒了。
她哭了大半年，眼睛到現在看東西還時常模糊。
她知道。
但她今天看到月娥的孩子真的跪在門口了，還是忍不住等一個奇蹟。
可糖糖沒帶來奇蹟，只是把臉埋進姥姥的棉襖裡，含含糊糊地念叨：
“姥姥……甜甜發燒了……快不行了……”
楊翠蘭低頭一摸甜甜的額頭，燙得她心裡一緊。她沒再問，一把將糖糖連人帶背上的甜甜一起從雪地裡抱了起來。
倆孩子輕得像一捆乾柴，楊翠蘭抱在懷裡的時候愣了一瞬，然後把她們摟得更緊了，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喊：
“老頭子！快起來！月娥的丫頭來了，孩子燒得快不行了！”
西屋的簾子一掀，一個瘦高老頭披著棉襖出來，頭髮花白，腿腳倒還利索。
他看見楊翠蘭懷裡抱著一個、背上還揹著一個，二話沒說，三步並兩步走到炕邊，把炕上的被子掀開：“放上來，快！”
楊翠蘭把糖糖放在炕沿上，又把甜甜從她背上解下來，輕輕放在炕中間。
柳萬材蹲下來，先摸了摸甜甜的額頭，又捏開她的嘴看了看舌苔，然後從櫃子頂上摸出一箇舊木盒子。
裡面是幾包乾草藥，用黃紙裹著，紙邊都磨毛了。
他抽出一包，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放回去，換了另一包，開啟來是乾枯的艾草和荊芥，還有一小塊姜，幹得縮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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