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渾身凍得沒了知覺,忽然被熱被子裹住,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起來,然後又慢慢舒展開。
“喝口熱的。”楊翠蘭從灶臺上舀了半碗米湯,端到糖糖嘴邊。
糖糖兩隻手抱著碗,燙得指尖發紅也捨不得放,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熱湯從喉嚨滑下去,暖得她差點又哭出來。
西屋裡忽然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娘……怎麼了……”
一個年輕人一瘸一拐地從西屋走出來,二十出頭的樣子,頭髮亂糟糟的,一隻腳跛著,踩在地上輕一腳重一腳。
他揉著眼看到炕上的糖糖和甜甜,愣了一瞬,然後明白了什麼,沒多問,默默地走到灶臺邊蹲下,往爐膛裡添了根柴。
這是柳家老三,柳阿骨,糖糖的三舅。
她聽娘說過,三舅從小就這樣,是個跛子,所以一首沒娶上媳婦,跟著爹孃過。
藥罐子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起來,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姜的辛辣氣瀰漫了整間屋子。
姥爺又往裡面加了一小撮鹽,攪了攪,把藥湯倒進粗瓷碗裡,端到炕邊。
“把她扶起來,灌下去。發汗。”
楊翠蘭把甜甜摟起來靠在自己懷裡,姥爺一手託著碗一手捏開甜甜的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往裡喂。
甜甜燒得迷迷糊糊的,藥湯順著嘴角淌下來,楊翠蘭趕緊用袖子擦。
餵了小半碗,甜甜嗆了一下,咳了兩聲,然後忽然“哇”地哭了出來。
哭聲雖然不大,但帶著氣力,不像之前那樣細得像貓叫了。
姥爺把碗放下,又摸了摸甜甜的額頭,點了點頭:“行,發得出來。”
他起身把藥罐子端走,回頭看了一眼糖糖:“你也喝一碗,驅寒的,別回頭你也燒起來。”
糖糖“嗯”了一聲,接過姥姥遞來的藥碗,苦得首皺眉頭,但咬著牙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三舅把爐膛裡的火撥旺了些,起身回西屋之前,在糖糖面前蹲了一下,看著她髒兮兮的小臉,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楊翠蘭把甜甜放平蓋好被子,又轉身把糖糖摟進懷裡,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著,藥味還沒散盡,混著乾草和舊棉被的氣味,暖烘烘地裹著糖糖。
“睡吧,”楊翠蘭的聲音低低的,像哼搖籃曲,“到家了,沒人敢欺負你們了。姥姥在這兒呢……”
糖糖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她靠在姥姥懷裡,嘴動了動,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姥姥……娘讓我跟你說……她給你帶的話……她說她對不起你……”
糖糖太累太累了,小嘴巴還在呢喃著,人已經睡著了。
楊翠蘭摟著她的手猛地一緊。
她沒說話。她只是把糖糖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糖糖頭頂,閉上眼,兩行淚無聲地淌下來,落在糖糖的頭髮裡。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爐膛裡火苗舔著鍋底的聲音,和兩個孩子均勻下來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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