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掉在地上,她人沒動。
她盯著那口鍋的鍋底。
那幾道紋還在拱。兩道眉拱出來了,鼻樑拱出來了,嘴也咧開了,像一個人從很深的鍋底底下,拿臉往上頂。頂得鍋底那層黑灰往下掉,掉在灶膛裡,被火一燎,騰起一股焦糊味。
付滿滿一伸手,抄起灶臺邊那把鍋鏟。
她手穩。
穿越五年,她別的沒練出來,臨危不慌這倆字是刻進骨頭裡的。妖王把她拎到半空要吃她的時候,她還能跟人嘮兩句家常,嘮得妖王都忘了下口。
她把鍋鏟翻過來,鏟背對準鍋底,地一刮。
黑灰被她刮下來一層。
底下那張臉,清清楚楚了。
國字臉。掃帚眉。塌鼻樑。左邊眉骨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像年輕時被什麼東西蹭過。
付滿滿手一抖。
老許。
掃地的老許。
青禾穀那個整天抱著一把竹掃帚、見誰都不說話、蹲在山門石階底下掃落葉的老頭子。她剛入宗那會兒,以為就是個看門的雜役,還偷偷塞過半塊窩頭給他。老頭兒沒接,也沒推,就那麼看著她,看得她發毛。後來她才知道,這老頭兒是守脈人一脈,是跟她爹一輩的人物,那把竹掃帚掃的不是落葉,是山門底下的地脈。再後來,頂門那一戰,這老頭兒為了護她,把自個兒神魂都搭進去了,碎在山門後頭。
她記著這張臉。
頂門那一夜,老頭兒就是拿這張臉對著她。掃帚眉擰著,塌鼻樑上全是汗,把自個兒最後一點神智都封進了山門的鎖裡。他當時只跟她說了一句話,說丫頭,往後這山門,你替我掃了。她那時沒聽懂,等聽懂了,老頭兒已經碎成了滿地星光。
這張臉,怎麼會從她家鍋底底下,往外拱。
【老許。】
【是你麼。你也被他揉成鍋底的紋路了?】
她拿鏟背又颳了一下,那張國字臉動了動,像要張嘴。可它只拱了拱,沒出聲。它被封在鍋底,出不來,就那麼眼巴巴地望著她,掃帚眉一挑一挑,像有一肚子話要講,又像在求她快些走,別在這棚子裡跟他們耗著,越耗越虧,越耗越像個家。
門外那人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隔著門板,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舒坦,像看了一場蓄謀已久的好戲。
認出來了。
付姑娘好記性。
你這位守脈人師兄,哦不,論輩分他是你師兄也沒錯,神魂碎之前,可沒少唸叨你。
門外那人慢悠悠道。
他念叨你雜靈根,唸叨你息壤鋤,唸叨你那口鍋。他說這丫頭命硬,是個能把九州這盤棋掀了的。
他自個兒被我哄著換了鎖,到碎的時候,才明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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