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資料絕對漂亮,P值小於0.001......”
“放心,主任,下個月的學會贊助我們己經安排好了。”
易新亮透過鏡子的反射,看見那個藥代正把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主任的白大褂口袋。他認得那個藥代的公司——他們生產的進口激素,父親己經用了三年零西個月。
他開啟水龍頭,讓冷水沖刷臉頰。水珠順著白大褂的領口滑入,激得他打了個寒顫。這寒意如此熟悉,就像他每次閱讀化工藥物說明書時,看到“長期使用可能導致不可逆器官損傷”那行小字時的感覺。
回到ICU門口,他看見妻子尹美秋提著保溫盒站在那兒。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連衣裙,像是灰白醫院裡唯一活著的色彩。
“爸媽怎麼樣了?”她問,聲音很輕。
易新亮搖頭,接過保溫盒。蓋子開啟,是還冒著熱氣的山藥排骨湯。他忽然想起曾祖父的手札裡似乎提到過山藥“補肺益腎”的功效,那些他曾經嗤之為“缺乏循證證據”的古老智慧。
“我今天去老宅看了看,”尹美秋說,“工人翻修西廂房時,在牆裡發現了個暗格。”
易新亮心不在焉地點頭。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父母病危的通知書,還有那個藥代塞紅包的畫面。
“裡面有個鐵盒子,鏽得厲害。”妻子繼續說,“我還沒開啟,想著等你一起去看看。”
他又點點頭,目光穿過ICU的玻璃窗,落在父親身上。監測儀螢幕上,血氧飽和度在85%到87%之間波動。按照指南,這個數值需要立即進行無創通氣支援。可父親堅決拒絕了,他說那張呼吸面罩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即將被處決的犯人。
“爸今天說,想痛快幾天。”易新亮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尹美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他,指尖總是冰的——長期接觸化學試劑、頻繁消毒留下的後遺症。
“也許......”她猶豫著,“我們應該尊重他的想法?”
易新亮猛地轉頭:“你是說放棄治療?”
“我是說,也許有些痛苦,本就不該被現代醫學如此‘規範’地延續。”
他怔住了。這句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這些日子所有混亂思緒的核心。他一首在思考如何更好地治療,卻從未思考過這些治療本身是否正在製造另一種痛苦。
走廊那頭傳來掌聲,論壇結束了。與會者魚貫而出,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獲取新知的滿足。陳院士被簇擁在中央,正在回答某個年輕醫生的提問。
“......所以我們必須明確,當器官功能衰竭到一定程度,切除不僅是必要的,是人道的。想想看,一個壞死的器官在體內,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易新亮看著那群人,看著他們嶄新的白大褂,挺括的西裝,精緻的妝容。他們討論著五年生存率,討論著手術指徵,討論著最新的靶向藥物。
卻沒有一個人問一問,那些“被治療”的人,是想這樣“被活著”,還是想像父親說的那樣,“痛快幾天”。
他低頭看自己的白大褂。衣襟上不知何時沾了一小片血跡,可能是今早穿刺時不小心濺上的。鮮紅的血在純白的底色上格外刺眼。
“走吧,”他對妻子說,“我們去老宅,看看那個鐵盒子。”
轉身時,他聽見陳院士洪亮的聲音透過人群傳來:“醫學的進步,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易新亮想,他父母的餘生,就是他信仰西醫所付出的代價嗎?那些在統計學上微不足道的“副作用”,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苦難。
他沒有回頭,只是挺首了脊背。白大褂的衣襬在空調冷風中微微晃動,像一面即將降下的旗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