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新亮沒回應。他低頭看著化驗單上那些異常的數字，突然想起今早查房時趙啟明說的話：“醫學是科學，科學不需要感情。”
真的不需要嗎？
李素英被轉入監護室。易新亮跟在移動病床後，看著母親孱弱的身體在白色被單下幾乎看不出輪廓。
監護儀接上，氧飽和度探頭戴好，血壓計開始自動測量。一系列操作行雲流水，精確、規範、冷漠。
易新亮站在玻璃窗外，看著裡面的母親。她睡著了，臉色依舊蒼白，但至少呼吸平穩了些。
一個護士走過來，遞給他另一張紙。
“易醫生，這是你母親的診斷書補充意見。”
他接過，目光落在最後一行新新增的診斷上：
藥物性肝損傷。
落款是趙啟明的簽名。
字跡瀟灑流暢，一如他每次在處方箋上簽字時那樣自信。
易新亮的手指收緊，診斷書在他手中皺成一團。他想起自己醫學院畢業時宣讀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想起第一次穿上白大褂時的驕傲，想起那些被他治癒的患者送來的錦旗。
多麼可笑。
他轉身，慢慢走向醫生值班室。現在是晚上九點，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
值班室裡沒人。他開啟母親的電子病歷，一頁頁翻看。
胰島素用量調整記錄、肝功能監測資料、血糖波動曲線……一切都符合指南，一切都無可指摘。
首到他點開藥物說明書的電子版。
那是一款進口胰島素的詳細說明，他曾經向無數患者推薦過。他跳過適應症、用法用量這些熟悉的部分，首接滾動到最下方的不良反應和注意事項。
小字，密密麻麻的小字。
“長期使用可能導致脂肪代謝異常……偶見轉氨酶升高……極少數患者出現藥物性肝損傷……”
偶見。極少數。
這些他曾經輕描淡寫讀給患者聽的詞彙，此刻像淬了毒的匕首。
他繼續往下翻，在藥物相互作用一欄，他看到一行幾乎被忽略的註釋：
“與糖皮質激素合用可能增強肝毒性。”
糖皮質激素。父親正在使用的藥物。
而這兩個藥，都是他親自為父母選擇的。
易新亮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劇烈嘔吐。胃裡空無一物，只有酸苦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抬起頭時，他在鏡子裡看見一張陌生的臉——蒼白、疲憊、雙眼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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