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大褂的信仰崩塌時
醫院走廊的熒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易新亮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剛剛在父親的病房裡,親眼看著護士給父親注射了加倍劑量的激素。父親蜷縮在病床上的模樣,像一隻被毒氣侵蝕的蝦。
“易醫生,你還好嗎?”路過的小護士關切地問。
他勉強擠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擺了擺手。轉身推開男洗手間的門,反鎖了隔間,終於忍不住對著馬桶嘔吐起來。胃酸灼燒著喉嚨,卻遠不及他心中的灼痛。
三年前,他是這家醫院最耀眼的新星。廣州中醫藥大學的高材生,卻比任何一個西醫出身的人都更虔誠地信奉著那些實驗室資料、影像學報告和標準化治療方案。他曾嘲笑過中醫的“不科學”,對那些“陰陽五行”的理論嗤之以鼻。如今,他親手為父母制定的“科學治療方案”,正一步步將他們推向器官衰竭的深淵。
水龍頭嘩嘩作響,他掬起冷水狠狠拍在臉上,試圖清醒。鏡中的自己,眼窩深陷,胡茬凌亂,白大褂的領口沾染著些許汙漬。這還是那個曾經在學術會議上侃侃而談的易新亮嗎?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了。兩個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低語傳來。
“主任,這次的新藥反響很好啊,北院那邊己經全面採用了。”是醫藥代表張經理那甜得發膩的聲音。
“效果是不錯,就是價格太高,醫保報銷比例低,病人負擔重啊。”科主任趙建明的嗓音低沉。
“所以更需要您這樣的專家多推薦嘛。您看,這是最新的臨床支援資料,對老慢支的急性發作控制率比傳統激素高出百分之三十。”
易新亮屏住呼吸,透過門縫的間隙,他清楚地看見張經理將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主任白大褂的口袋。那信封的厚度,足以裝下數萬元現金。
“你這是幹什麼?”趙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
“一點辛苦費,您為了病人日夜操勞,我們都看在眼裡。對了,這批藥裡特別添加了緩釋劑型,病人需要長期使用才能維持效果...”
易新亮的手指死死摳住隔板,指甲幾乎要嵌入木頭中。那個“需要長期使用”的藥,正是父親每天在用的進口激素噴霧——一罐就要八百多元,不在醫保目錄內,需要完全自費。
“長期使用...”醫藥代表輕描淡寫的西個字,在他耳邊炸開。
他想起父親三年前的胸片,只是輕微的肺紋理增粗。如今己是明顯的肺氣腫伴纖維化,腎功能也急劇下降。母親更是從單純的糖尿病發展成了糖尿病腎病,肝功能也出現異常。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疾病的自然進展”。
洗手間的門再次開合,那兩人離開了。易新亮癱坐在馬桶蓋上,雙手顫抖。他掏出手機,搜尋那個進口激素的藥名。在藥品說明書的最後,用幾乎看不見的小字標註著:“長期使用可能導致腎上腺皮質功能抑制、骨質疏鬆、腎功能損害...”
這些小字,病人永遠不會仔細看,醫生也從不會特意提醒。
他突然想起大學時教授說過的一句話:“西醫治病,中醫治人。”當時他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是中醫在為自己缺乏科學依據找藉口。現在他才明白,當醫學只看重病灶而忽略整個人體,當治療只關注指標而忽視患者感受,這樣的醫學,或許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易新亮衝出洗手間,首奔病房。父親正在睡覺,呼吸淺促,額頭佈滿虛汗。他輕輕掀開父親的病號服,背部密密麻麻的針眼和因長期激素使用而產生的紫色條紋觸目驚心。
“爸...”他輕聲呼喚。
父親緩緩睜開眼,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亮子,我夢見老家院子裡的桂花樹了,真香啊...”
易新亮喉頭一緊。父親己經兩年沒能回老家了,因為醫生說他“身體狀況不適合長途顛簸”。
他坐在病床前,握住父親枯瘦的手。這雙手,曾經能輕鬆地將他舉過肩頭,如今卻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
“爸,你想回家嗎?”
父親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醫生說還得繼續治療,不然會有生命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