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危險。易新亮太熟悉這個術語了。它在病歷上出現過無數次，在醫患溝通中被反覆強調，在學術論文裡作為重要觀測指標。可是沒有人問過，這樣被延長的生命，是否還值得活下去。
值班護士推著藥車進來，準備給父親注射今晚的抗生素。易新亮看著她熟練地敲開安瓿瓶，抽吸藥液，排空空氣。
“等一下。”他突然說。
護士疑惑地抬頭。
“今晚的藥，先停一次。”
“易醫生，這不符合醫囑啊...”
“我是他兒子，也是醫生。”易新亮的聲音異常堅定，“出了任何問題，我負責。”
護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推著藥車離開了。
那一夜，易新亮守在父親床前，沒有用藥，只是偶爾喂他喝點溫水。出乎意料的是，父親的咳嗽反而減輕了，呼吸也變得平穩些。凌晨三點，父親握著他的手，沉沉睡去，沒有因劇烈的咳嗽而驚醒。
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父親安詳的睡顏上。易新亮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燒，父親也是整夜守在他床邊，用溼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
醫學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是冷冰冰的資料和標準流程，還是這種守護的溫度？
清晨五點，父親醒了。他看著兒子佈滿血絲的眼睛，輕聲說：“亮子，這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晚。”
易新亮鼻子一酸，幾乎落淚。
早交班時，趙主任發現昨晚的用藥記錄空缺，大發雷霆。
“易新亮！你知不知道擅自停藥會有什麼後果？你父親的情況這麼嚴重，一旦發生急性呼吸衰竭，誰來負責？”
科室裡的醫生護士都看了過來，目光復雜。
易新亮平靜地迎著主任的怒視：“我父親昨晚的血氧飽和度一首維持在90%以上，比用藥時還要穩定。”
“那是偶然現象！沒有循證醫學支援！”
“循證醫學...”易新亮緩緩重複這個詞，突然覺得無比諷刺，“證據，到底是為了證明療效，還是為了證明藥物的必要性？”
趙主任愣住了，隨即臉色鐵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這是質疑現代醫學的根基！”
“我只是在思考，當治療本身成為另一種疾病的原因時，我們該如何選擇。”
科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規律地響著。
那一刻，易新亮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那個穿著白大褂、虔誠信仰著西醫科學的自己，己經死在了昨晚的洗手間裡。
而現在，他必須尋找一條新的路。
為了父親夢中那棵桂花樹。
為了那些被標準化治療綁架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