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8章 反彈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層黏膩的薄膜，糊在易新亮的口鼻上。他站在父母重新入住的雙人病房門口，腳步沉得如同灌了鉛。僅僅離開祖宅那個充滿草藥溫熱氣息的簡易醫療站幾個小時，再回到這間窗明几淨、一切符合“標準”的醫院病房，他卻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嘀嗒”聲，以及父親易建國粗重得嚇人的呼吸。母親的床榻邊，懸掛著新的輸液袋，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精準地透過靜脈管路，匯入她的身體。那是她曾經賴以生存，後來又險些奪走她生命的胰島素和免疫抑制劑。
尹美秋站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她的指尖也在微微發顫。
穿著標準護士服的年輕姑娘走了進來，面無表情地核對床號、姓名，然後利落地調整著輸液泵的引數。“易建國，激素靜脈滴注，維持原劑量。劉淑慧，胰島素皮下泵基礎率上調百分之十，餐前追加量按新醫囑執行。”
“等等！”易新亮猛地出聲，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沙啞，“護士，我父親的血氧之前己經穩定，激素能不能先減量觀察？還有我母親，她的胰島功能有所恢復，胰島素劑量應該下調，否則容易引發低血糖……”
護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鄙視，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程式化的、見慣了家屬各種反應的麻木。“易醫生，”她甚至還保留著對他過去身份的稱呼，但語氣卻疏離得像在唸說明書，“醫囑是主任親自下的。病人中斷標準治療這麼久，病情可能出現反覆甚至反彈，必須用足劑量儘快控制。請您理解，也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理解？我配合？”易新亮幾乎要吼出來，尹美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把他後面的話按了回去。
他看著護士完成操作，轉身離開，那白色的背影彷彿一堵移動的牆，隔絕了他與父母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希望。
藥液，那些清澈的、被現代醫學奉若圭臬的化工製劑，又開始源源不斷地注入父母體內。
第一天，相安無事。父親似乎還帶著祖宅針灸和食療留下的餘韻，咳嗽雖比被帶走前重了些，但尚能忍受。母親的精神也還算平穩，只是對新調整的胰島素劑量顯得有些不適，午餐前出現了一次輕微的心慌手抖，被護士用一塊糖迅速“糾正”。
易新亮寸步不離地守著，心卻一點點沉下去。他太熟悉這種“平穩”了，這是一種被藥物強行壓制下的、虛假的平靜。
第二天下午，風暴開始了。
易建國原本只是粗重的呼吸，漸漸帶上了拉風箱般的哮鳴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色從蠟黃轉向一種不祥的紫紺。他開始無法平臥，只能半靠在搖起的床頭上，張大嘴巴，拼命地想攫取一點空氣。
“爸！爸你怎麼樣？”易新亮衝過去，扶住父親嶙峋的肩膀。
易建國說不出話，只是徒勞地指著自己的胸口，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窒息般的恐懼。
“血氧飽和度在下降！85%…83%…”護士的聲音也帶上了緊張，立刻呼叫了醫生。
呼吸科主任帶著團隊匆匆趕來，聽診器壓在父親胸口，那裡面傳來的聲音讓易新亮心如刀絞——滿布的溼羅音和哮鳴音，是肺水腫和支氣管嚴重痙攣的徵兆。
“急性左心衰合併呼吸衰竭！加大氧流量，準備無創呼吸機！靜脈推注呋塞米40mg，西地蘭0.4mg緩慢靜推！激素加量！”主任冷靜而迅速地下達著一連串指令，病房裡瞬間忙碌起來。
易新亮被擠到了角落，他看著父親被扣上沉重的呼吸面罩，看著強效利尿劑和洋地黃類藥物注入父親的血管，看著更大劑量的激素被加入輸液袋。這一切，他都再熟悉不過，是他曾經無數次對別的病人實施過的“標準搶救流程”。
然而，這一次，他看著父親在呼吸面罩下更加痛苦地掙扎，身體因為缺氧和藥物的雙重作用而不受控制地顫抖，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攫住了他。這些藥，正是導致父親走向腎衰竭的元兇之一，現在，卻又以拯救者的姿態，被用來對付它們自己製造出的更兇險的局面。
搶救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父親的指標終於勉強穩定下來，血氧回升到90%左右，但呼吸依舊急促而費力，人陷入了昏睡。而那代表著腎功能的最關鍵指標——尿量，在推注了強效利尿劑後，也僅僅排出了不足200毫升。易新亮知道，父親的腎臟，己經連對藥物刺激做出反應的能力都所剩無幾了。
他疲憊地轉過頭，看向母親的床鋪。
母親劉淑慧不知何時也醒了，或許是父親這邊的動靜驚醒了她。她沒有出聲，只是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而渙散。她的雙手無意識地放在腹部，那裡因為新的胰島素泵持續輸注，己經開始重新出現輕微的浮腫。
“媽？”易新亮輕聲喚道。
劉淑慧緩緩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才辨認出他是誰。她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亮崽……我……這是在哪裡？那些人……是誰……”
易新亮的心猛地一沉。肝性腦病前兆！
他立刻看向監護儀，母親的血壓有輕微的波動，血氨指標雖然還沒出結果，但她此刻精神狀態的微妙改變，以及眼底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黃疸加深，都指向了那個他最害怕的併發症——藥物性肝損傷引發的肝性腦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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