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涼水，兜頭澆了下來。
冰水順著脖頸子往領口裡灌，蘇晚一個激靈，睜眼。
黑的房梁，糊著舊報紙的土牆，窗框上釘的塑膠布叫風吹得嘩啦啦響。潮乎乎的炕蓆味兒，混著外屋飄進來的豬食餿氣，一股一股往鼻子裡鑽。
“蘇晚！裝什麼死！給我起來！”
炕前立著個盤發老太，藍布褂子洗得發灰，三角眼，手裡拎著那隻豁了口的水瓢，水正順著瓢沿往下滴。
“明兒顧家就來過禮了，你還想賴到啥時候？”老太叉著腰，嗓門尖得能掀了房蓋，“你真敢把這門親攪黃了，老奶就叫你爹拿麻繩，捆也把你捆過去！”
頭疼。疼得像有人拿錐子，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鑿。
鑿著鑿著，鑿出一堆不屬於她的畫面——供銷社櫃檯後頭一張油光光的臉；一碗兌了三回水、到底沒捨得真喝的滷水；鄰村那個西十多歲的老鰥夫，蹲在門檻上磕菸袋鍋，缺了門牙的嘴一張一合；還有大紅的領獎臺，聚光燈底下站著個眉眼張揚的姑娘，衝臺下揮手——
那姑娘姓蘇，叫蘇甜。她親妹妹。
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蘇晚抬手，拇指掐上虎口的合谷，中指抵住鬢角——一按，一揉，酸脹漫開，那把錐子似的疼，竟真叫她按矮了半頭。
她垂下眼。
手，還是那雙手。中醫世家的閨女，從小在藥櫃跟抓藥的手，指上的功夫，跟著她一塊兒，穿來了。
“咋的，啞巴了？”蘇老太把水瓢往炕沿上一磕，“這門親是奶拍板定的！彩禮一百二十塊，一車糧，兩丈的確良，還有一張全大隊獨一份的縫紉機票！咱家灶膛裡就剩兩把苞米麵，你二十三歲的大堂哥還打著光棍，這門彩禮，打的就是給大房續香火的主意——你敢攪黃？”
紅旗公社，向陽大隊，一九七五年，春。
她昨晚熬夜看到凌晨三點的那本破書，合上了，把她整個人扣了進去。書裡那個跟她同名同姓的炮灰，死活不肯嫁傻子，鬧到最後，兩袋苞米的價碼，換了老鰥夫。沒兩年，灶臺邊上，人就這麼沒了。
頂她嫁過去的妹妹呢？
進京。風光。領獎臺。
合著這一身皮囊，生下來就是給妹妹抬轎子的？
“建國！”蘇老太見她不吭聲，只當又要犯渾，扯著嗓子朝外屋喊，“你閨女又魔怔了！我看就是欠收拾——”
“奶。”
蘇晚開了口。
嗓子啞得不像樣，字卻一個是一個：
“我嫁。”
滿屋子，一下沒了聲。
前來勸架的張嬸，手裡的鞋底子“啪嗒”掉在地上。
蘇老太拎水瓢的手僵在半空：“……啥？”
“我說，”她撐著炕沿坐起來，溼頭髮貼在頰邊，眼睛卻亮得嚇人，“顧家的親事，我嫁。”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尖底下還在突突地跳——方才那幾下，壓得住疼，壓不住這具身子的虧虛。底子太空了，空得像口漏了底的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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