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 眾人的聲音撞在琉璃柱上，繞著梁頂轉了一圈，又齊齊落回那片懸浮的水鏡裡。
水鏡中，人間青石板街的煙火氣幾乎要漫出來——穿粗布短打的男人守著個木頭推車，竹籤上串著的山楂果裹著透亮的糖衣，在陽光下晃出細碎的光。他指尖沾著點尚未凝固的糖稀，正低頭用銅鍋的餘溫給最後幾串糖葫蘆收邊。
“差得遠呢。”小黑扒著案沿，撇撇嘴，“咱們天帝那麼帥，就他這繫著圍裙的樣子，連天帝的萬分之一都趕不上。”
文曲手裡那杯桃花釀舉了半天，酒液都晃出了半盞，他盯著水鏡看了半晌，眉頭擰成個結，終於憋出一句：“當初天帝被騙下凡時，說要拋卻神位去悟‘眾生百味’。我猜過，他要麼去山間當雲遊西方的俠士，要麼去渡口做擺渡人，誰能想到……他首接支起攤子賣糖葫蘆了。”
“這有什麼想不到的。”旁邊的文首抿了口酒，鏡片後的眼睛彎起來，“眾生百味裡，本來就有山楂的酸、糖衣的甜，他這哪裡是做小買賣，是把‘百味’首接串在竹籤上了。”
水鏡裡的男人似乎察覺到什麼，忽然抬眼望向虛空的方向，手在後腦勺撓了撓，眼神里帶著點凡人的茫然，沒兩秒又低下頭，專心給剛裹好糖的糖葫蘆撒上一把芝麻。
墨麟看得喉結動了動，整個人幾乎要趴在案上，鼻尖都快貼到水鏡表面：“你們看他那糖葫蘆，顆顆山楂都挑得飽滿，糖衣薄得透光，看著就甜到心坎裡。要不我們先就去人間，買幾串嚐嚐？湊到跟前仔細瞧瞧，說不定就能確認他是不是天帝本人了。”
“別鬧。”紫璃伸出指尖，在他額頭上輕輕一敲，清脆的聲響在殿裡傳開，“天帝下凡前就自封了神憶，別說是你，就算是王母站在他攤子跟前，他也認不出來。我看你哪裡是去確認身份，分明是自己嘴饞，找藉口去吃糖葫蘆吧。”
墨麟的心思被戳穿，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反駁。
李鴻墨靠在雕花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眼底的笑意從剛才起就沒散過。他雖然沒見過天帝，但能想象到他指點江山的威嚴模樣，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位三界共主圍著糖葫蘆推車打轉，指尖沾糖、圍裙沾灰的樣子。
水鏡裡的風捲過青石板街，把男人額前的碎髮吹起來，他抬手把碎髮捋到腦後，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萬遍。
“等哪天天帝歷劫期滿歸位，”慕錦繡靠在他身側，肩膀輕輕抖著，笑聲像串碎鈴鐺，“知道我們這群人在南域把歸墟主靈重新封印了，還在崑崙喝慶功酒時，對著他賣糖葫蘆的樣子指指點點，怕是要氣得掀了凌霄殿的桌子。”
“他就算氣炸了也沒辦法。”王母端起琉璃杯，杯中的桃花釀晃出暖光，眼角的笑意漫出來，“讓他不快點回來和我們一起呢。”
殿外的月亮順著雲邊慢慢爬上來，銀白的月光淌過殿門，落在滿桌的琉璃盞上，把杯中的桃花釀映成一片流動的暖金。
沒人主動提起幾個時辰前在南域的那場惡戰——
此刻殿裡充斥著桃花釀的甜香，和滿殿神仙笑鬧的聲音。
畫帝握著筆的手早就癢了，此刻蘸滿靈墨，筆尖落在《山河社稷圖》上寥寥數筆，原本空蕩的青石板街就活了過來：賣糖葫蘆的男人站在推車旁，身後虛虛立著一群舉著酒杯的身影，正是殿裡這群剛從南域歸來的人，衣袂飄舉，談笑風生，和人間的煙火氣融在一起，半分違和感都沒有。
風從殿門鑽進來，裹著南域山澗剛開的山花香，混著崑崙千年不謝的桃花香，還有冰梅的清冽香，三種香氣纏在一起，鑽進每個人的衣袖裡。
慕錦繡望著滿殿鬧鬨鬨的身影，耳邊忽然飄過一縷極輕的風，風裡裹著那個神族少年清亮的笑聲：“姐姐，我終於找到父母和族人了。謝謝你們。”
她愣了愣，轉頭望向李鴻墨，對方也恰好看過來，眼底的溫柔和她撞在一起。
慶功宴鬧到後半夜，殿裡的人才漸漸散了。
畫帝抱著半壇沒喝完的桃花釀，醉得趴在案上，筆尖還在《山河社稷圖》上歪歪扭扭補了個糖葫蘆的輪廓。
文曲和文首兄弟倆湊在一處，邊走邊爭論上古卷宗裡關於“百味”的記載，腳步匆匆往文曲殿去了。
紫璃還惦記著那幾株從南域帶回來的山茶花，拽著墨麟胳膊，往暖閣走。
殿裡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最後只剩下慕錦繡和李鴻墨兩個人，站在崑崙宮最高的那處望雲臺上。
他們並肩而立，夜風吹得正緊。
崑崙的夜風裹著山頂未化的碎雪，掃過她的衣袂，把裙襬吹得輕輕揚起，她剛抬起手想攏一攏被吹開的衣襟，一件帶著暖龍涎香的玄色外袍，就輕輕落在了她肩上。
外袍上還留著他袖袋裡的溫度，裹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息，瞬間就把山風的涼意擋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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