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麼時候，賈執律也收起了手裡攥得緊緊的仙劍。
他站在原地張著嘴，仰頭看著半空中慢慢淡下去的酒光，懷裡抱著那壇捨不得喝的桃花醉，壇口斜了都沒察覺，酒液順著壇邊流到手背上，他都沒反應過來。
他守了上萬年的天條，刻在骨子裡的規矩從來都是凶煞必須誅滅，煞雷勢不可擋。可今天他親眼看見，這些被三界定性為“絕對兇物”的煞雷，不僅被擋住了，而且還被一張凡人畫出來的酒網揉成了能暖經脈、補神魂的靈液。
原來這世上從來沒有絕對該被趕盡殺絕的東西。
用對了法子，毀天滅地的煞雷，也能釀成醉人的好酒。
最後一道雷靈液落進酒罈的時候，黑沉沉的雲層徹底散了。
金色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像碎金似的灑在滿地的酒罈上，灑在泛著紫光的酒泉池裡，連遠處黑石山粗糙的巖壁，都被照得暖融融的。
幾十壇剛釀好的雷心春同時亮起靈光。
清甜裡裹著一點點烈意，烈意裡又藏著溫軟的酒香，漫山遍野地往外飄，飄出幾十裡地。
連遠在平安區酒肆門口掛著的舊酒旗，都被這香氣吹得獵獵作響，酒肆里正抱著酒罈喝酒的蓮蓬元帥，“嗷”地一聲就蹦了起來，踩著雲頭就往這邊衝。
慕錦繡從半空中落下來，腳尖剛沾地，眼前黑影一閃。
黑衫男子拎著一罈還在冒紫光的雷心春，“啪”地一下就塞進她手裡。酒液在罈子裡輕輕晃，細碎的紫色雷紋在裡面飄來飄去，漂亮得像把整片歸墟的星空都裝了進去。
“我服了。”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難得露出點正經神色，“之前我還偷偷琢磨，你們這法子說不定哪天就得把歸墟玩炸了，現在我認栽。以後封禁區我幫你們鎮著，裡面鬧脾氣的兇魂我幫你勸，看誰還敢在歸墟亂闖、說三道西。”
慕錦繡剛抱著酒罈笑出聲，就看見賈執律抱著那壇漏了半壇的桃花醉，一步步走到她和李鴻墨面前。
這位平日裡連仙官走路慢半步都要記過的執律司首座，此刻臉上那層凍了上萬年的古板冷意，早就散得乾乾淨淨。
他對著兩人深深拱了拱手，腰彎得比之前任何一次行的禮都要端正。
“恕本執律迂腐，之前還覺得歸墟這般行事，是不守規矩。”他從袖裡掏出一卷疊得整整齊齊的空白戒律卷軸，雙手捧著遞過來，卷軸邊緣還繡著執律司專屬的雲紋，“請天后娘娘把您的歸墟管治方案寫下來。回去之後，我就把歸墟自治、以酒化煞的新天條，補進三界戒律的最前面。”
他頓了頓，素來冷硬的臉上難得露出點不自然的神色，指尖輕輕蹭了蹭懷裡的酒罈口。
“就是……不知以後執律司每年，可否來歸墟拉十壇雷心春回去？”
“我說了不算，那得看九天煞雷配不配合。不過寫歸墟管治方案倒是沒問題。”
“配合，配合，絕對配合。”賈執律陪笑著，又摸出一疊天道宮的鎮魔符，“不夠的話，給我傳信，我馬上送過來。”
慕錦繡剛笑著接過卷軸和鎮魔符，準備寫歸墟治理方案。可指尖還沒碰到筆，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陣風風火火的響動。
饕餮殘魂圓滾滾的身子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過來，嗷嗚一聲就抱住最近的一罈雷心春。它把整個大腦袋都埋在酒液裡，噸噸噸往嘴裡灌，喝得酒液順著下巴往下淌，順著圓滾滾的脖子流到肚子上。
它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來，從圓滾滾變成了圓滾滾的球，連耳朵尖都著紫光。
沒等周圍人笑出聲，它就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個陶醉的表情，還打了個響亮得能震落樹葉的酒嗝。
淡紫色的靈光從它渾身的毛裡透出來，之前缺失了好幾萬年的那一小塊殘魂，在漫出來的酒氣裡，像被溫乎乎的手慢慢補全，一點點凝實，最後穩穩當當歸了位。它晃了晃腦袋，打了個滿足的哈欠，往地上一癱，抱著空酒罈就打起了小呼嚕。
遠處的黑石山方向，傳來一陣輕微又溫和的震顫。
像是那個留在歸墟幾十萬年的初代天帝，在那邊聞到了這股酒香，跟著打了個滿足的酒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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