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七個交易日，古小安的賬戶幾乎天天飄紅。
他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每天早晨開啟軟體，像拆一份不知道內容的禮物，可拆出來大多數時候都是紅色。紅一點，紅兩點，有時候尾盤還突然拉一把，像有人在暗中護著他。七天下來，賬戶浮盈從三千多慢慢爬到了八千多。八千多，他一個多月的工資，就這麼輕飄飄地落進了他的口袋。
“古哥，你那個票今天又漲了！你怎麼選的？給我也講講唄。”午休時，新來的實習生小王捧著手機湊到古小安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極了幾個月前的自己。
古小安笑了笑，放下筷子，把手機往桌上一橫，指著K線圖道：“你看這形態，底部放量，均線拐頭向上，明顯有主力資金在裡面運作。這種票，拿住就行，別被洗出去。”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每個字都像在顯擺。他喜歡這種被人請教的感覺，喜歡小王看他的眼神，喜歡小劉在旁邊幫腔說“古哥現在可是半個專家，你多學著點”。
“古哥，你怎麼看出來的？教教我唄。”小王又問。
“這東西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古小安身子往後一仰，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關鍵得花時間。你先把均線、成交量、K線形態弄清楚，再看盤就有感覺了。當然，悟性也很重要。”他故意把“悟性”兩個字咬得重了一些，像在暗示自己就是有悟性的那一類人。
小劉在旁邊吹了聲口哨：“聽見沒，古哥這是在教你入門。他這波可是滿倉上去的，天天漲，賬戶就沒綠過一天。我跟你講，古哥現在操盤，比我都穩。”
古小安擺擺手，嘴上說著“哪裡哪裡”，心裡卻像灌了蜜。他當然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可這話聽多了，也難免會生出幾分恍惚——也許自己真的有點天賦？也許那些虧錢的人，只是沒開竅而已。這種感覺像一件太合身的新衣服，穿上了就不太想脫下來。
“古哥，你下週有沒有看好的方向？”小王追著問。
古小安壓低聲音，半真半假地說了兩個板塊，又補了一句：“別說出去啊，自己知道就行了。”小王連連點頭，寶貝似的把手機捧在胸口。古小安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點得意。幾個月前，他也這樣追著小劉問，現在居然輪到別人來問他了。
晚上回到家，古小安明顯比前陣子鬆快了許多。他把手機大大方方地放在餐桌上，螢幕朝上，上面還開著行情軟體。以前他總怕蘇小婉看見，現在卻像在展示什麼戰利品。蘇小婉從廚房出來，瞥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擺碗筷。
“今天又漲了。”古小安主動開口，語氣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歡快，“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之前的窟窿補上。”
“哦。”蘇小婉應了一聲，不冷不熱。
古小安也不在意，夾了一筷子菜，邊嚼邊說：“等這波做完，我帶你和糖糖去三亞過年。那邊暖和，糖糖還沒看過海呢。”
蘇小婉盛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古小安以為她會笑，會問“真的假的”，可蘇小婉只是把湯碗放在他面前，說：“先把上個月的水電費交了。昨天物業來催了。”
古小安臉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你看你，我這兒跟你說出去玩的事，你跟我提水電費。就幾百塊錢的事，至於嗎？”
“幾百塊錢的事？”蘇小婉放下碗，直直地看著他，“古小安，你都多久沒往家裡交一分錢了？工資卡在你那兒，我不問。上個月水電、燃氣、糖糖的舞蹈班學費，全是我一個人掏的。你現在天天跟我說你賬戶裡賺了多少多少，可那些錢呢？取出來過一分嗎？”
古小安被這一連串話砸得有點蒙，臉上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我不是說了嘛，等這波做完就取。現在取出來不是傻嗎？少賺多少你算過沒有？”
“我不算。”蘇小婉聲音高了起來，“我只知道，上個月物業來催了三次，糖糖的舞蹈服短了一截我沒捨得買，你媽說頭暈我想寄五百塊回去都猶豫了半天。你呢？你坐在那兒天天看手機，連句人話都不好好跟我說！”
“我怎麼不好好跟你說話了？”古小安也火了，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就是想把錢多放幾天，多賺一點，這有錯嗎？你以為我天天盯著盤不累？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蘇小婉笑了一聲，那笑又苦又刺人，“古小安，你摸著良心說，你滿腦子都是股票，什麼時候想過這個家？糖糖昨天問你一道數學題，你手機都沒放下，說‘等會兒’，等到她睡了也沒等到。你媽打電話來，你說‘忙著呢，回頭再說’，回頭了嗎？你現在心裡只有你的賬戶，沒有我們！”
古小安被她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每一句反駁都輕飄飄的。他確實沒取過錢，確實沒怎麼管糖糖，確實掛過母親的電話。這些事像一堆小石子，平時不覺得，被蘇小婉一顆顆砸過來時，才發覺全砸在臉上，生疼。
“你根本不理解我。”古小安最後只憋出這麼一句，語氣軟了，帶著一點委屈，也帶著一點賭氣。
“我怎麼不理解？”蘇小婉眼眶紅了，聲音卻更硬了，“我理解你，誰理解我？我每天比你起得早，比你回得晚，回來還要做飯、洗衣服、帶孩子。我就想讓你像以前一樣，踏踏實實地上班，跟我一起把這個家撐起來。可你現在呢？你整個人都被股市吸走了，我跟你說話像跟一堵牆說話！”
古小安不說話了。他低頭坐著，胸口那股火忽明忽暗地燒著。他知道蘇小婉說得不全對，可也不是全錯。他想硬氣地回幾句，可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
“我先去洗澡。”他站起身，往衛生間走。
“古小安。”蘇小婉在身後叫住他，“你別嫌我囉嗦。我就是想讓你記得，你還有個家。家裡的燈壞了三天了，你都沒抬頭看一眼。”
古小安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關上了衛生間的門。水聲很快響起來，熱水澆在身上，他仰起臉，讓水流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想起蘇小婉說“家裡的燈壞了三天了”，可這三天裡，他確實一次都沒注意到。他每天回來就開手機，看盤，覆盤，等直播，腦子裡全是K線，哪裡還看得到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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