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已經上桌快二十分鐘了，古小安還沒動筷子。
他坐在餐桌前，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捏著筷子，眼睛像被螢幕吸住了似的，半天不眨一下。糖糖喊了兩聲“爸爸吃飯”，他嗯嗯應著，頭卻沒抬。蘇小婉給他盛了碗湯，放在他手邊，湯麵上浮著幾片香菜，熱氣打著旋兒往上飄。古小安沒看，只伸出一根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拉了一下。
“吃飯就吃飯，別老看手機。”蘇小婉坐對面，聲音裡壓著什麼東西。
“馬上，我看一眼就好。”古小安頭也不抬。螢幕上的分時圖還在跳，紅紅綠綠的，像一條條不知疲倦的小蛇。他早就不餓了，或者說，他的飢餓感完全轉移到了那根曲線上。漲的時候，心裡鼓鼓脹脹的，像塞了一團棉花；跌的時候，那團棉花就溼透了，沉得他發慌。
“白天看，晚上看，睡覺也看。”蘇小婉放下筷子，目光像一盞燈，直直照過來，“你還有沒有個正常人的樣子？”
“我怎麼不正常了？”古小安終於抬頭，眉頭蹙著，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我不就是多看幾眼手機嗎？現在誰不這樣？小劉他們中午打遊戲，一下午抱著手機，你怎麼不去說他們？”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蘇小婉的聲音冷下來，“你看看你現在，眼睛都快長在螢幕上了。早上一睜眼就看，洗個臉手機都放在洗手檯上。凌晨兩三點起來上廁所，我都能聽見你在刷行情。古小安，你算算你一天才睡幾個小時？”
古小安沒搭話。他知道蘇小婉說的是真的。昨晚他確實兩點多醒了一次，本來只是想看看美股怎麼樣，結果越看越清醒，最後索性靠在床頭刷了半個小時的論壇。那些帖子像有魔力，漲了的喊“牛市衝鴨”，套了的罵“主力不要臉”，他一條條翻過去，越看越覺得自己還站在岸上。
“我多看看，是為了多瞭解。”古小安的聲音軟了一點，像在解釋，又像在替自己開脫，“你不懂，這東西天天在變，不多看，怎麼跟得上？”
“我不懂？”蘇小婉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讓人難受，“我是不懂股票，但我懂人。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飯不好好吃，覺不好好睡，糖糖跟你說話你也沒反應。你以為你是在賺錢，其實你是在被它牽著走。”
古小安的臉沉了下去。“被牽著走”這四個字像一根刺，正正紮在他最不願意承認的地方。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糖糖嚇得縮了一下，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這麼辛苦為什麼？”古小安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委屈和憤怒，“我天天盯著盤，半夜不睡，是為了誰？我是為了自己嗎？我還不是想多賺點錢，讓你們過得好一點！”
“我們不需要你拿命去賺這個錢！”蘇小婉也站了起來，眼眶泛紅，聲音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古小安，你以為賺了幾個錢就了不起了？你看看家裡，亂成什麼樣了？糖糖的作業沒人管，我的生日你忘得一乾二淨，連你媽打電話來你都說‘等會兒說’然後就掛了。這個家，你現在管過什麼？”
“我不管？我不賺錢，這個家誰養？”古小安拍了下桌子，碗裡的湯濺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慢慢洇開。
“你賺什麼了？”蘇小婉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可她還在笑，笑得又苦又冷，“你把七萬塊全丟進去，整天提心吊膽，現在跟我說你賺錢了？你拿出來多少？你給這個家花過一分沒有？”
古小安被戳中了。他確實沒拿出來。賬戶裡的浮盈像一隻扣在玻璃罩裡的蝴蝶，看著漂亮，飛不出來。他想過取一點出來，可每次都捨不得，覺得再等等還能翻倍。蘇小婉這一問，像把玻璃罩掀開了，蝴蝶沒飛走，他反而慌了。
“你這就是賭博。”蘇小婉盯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我早說過，別瞎摻和，你不聽。現在好了，整個人都鑽進去了，出不來了。古小安，你讓我和糖糖怎麼信你？”
古小安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這不是賭博，想說牛市不等人，想說小劉都賺了三十多萬。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句也說不出來。它們太輕了，輕得配不上妻子臉上的眼淚。
他轉身就走。客廳門“咣”的一聲響，像一記悶雷。他把自己摔在沙發上，外套沒脫，鞋也沒換，就那麼仰面躺著。沙發的彈簧發出吱呀的呻吟，像他此刻亂成一團的心。
屋裡靜了。蘇小婉沒有追出來，只有糖糖小聲的啜泣從門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像一隻被雨淋溼的小貓。古小安閉上眼，胸口堵得難受，像壓了一塊燒紅的鐵。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不停打轉。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努力，是在拼命，是在想著讓這個家過得更好。為什麼到了蘇小婉嘴裡，就變成了“賭博”？變成了“不管這個家”？他越是想，越覺得委屈。那委屈像發酵的麵糰，在他心裡膨脹，把所有愧疚和心虛都擠到了角落裡。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沙發靠背。手機在褲兜裡硌著，他掏出來，又看見牛老師發的一條動態：“家人們，不要怕，洗盤而已！拿住籌碼，牛市才走到一半！那些讓你下車的人，才是真正的騙子！”
古小安把手機按在胸口，像攥著一根從岸上拋下來的繩子。他得信點什麼。如果牛老師錯了，那蘇小婉就是對的。他不能讓蘇小婉是對的，那太殘忍了。
夜深了。客廳裡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像在數他的心事。古小安翻來覆去，始終沒有睡意。他想起糖糖出生那晚，他也在醫院走廊上坐了一夜，那時心裡滿是期待和慌張。如今同樣的夜晚，他卻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像被誰挖走了一塊。
凌晨三點，他又點開了行情。可市場已經收盤了，像一片靜止的海。他盯著那根K線，忽然覺得它離自己很遠，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鬨鬨的，全是聲音。
有牛老師的，有小劉的，有蘇小婉的。它們撞在一起，碎成一片，像打翻的玻璃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古小安躺在沙發上，一夜未眠。他還在和自己較勁，和這個家較勁，和這該死的行情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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