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把手機遞到蘇小婉面前，螢幕上顯示著空蕩蕩的賬戶，可用資金欄裡躺著一串數字，像剛退了潮的海灘，什麼也沒剩下。
“全清了。”他說。聲音不高，眼睛也沒看蘇小婉。
蘇小婉接過去，從交易記錄到資金明細，來來回回翻了兩遍。她沒說話，但古小安看見她攥著手機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些。那股從昨晚就繃在她身上的勁，像根拉滿的弓弦終於被鬆了半寸。
“錢呢？”她問。
“轉回銀行卡了。明天去取兩萬出來，先把大姐的錢還了。”古小安說。他昨晚想了一夜，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該用什麼樣的表情。最後他選了最老實的那種，不多解釋，不添油加醋，像犯了錯的人主動把悔過書寫好遞上去。
蘇小婉把手機還給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剛下過雨的天，還陰著，但已經能透出點亮。她說：“你最好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古小安應了一聲。
蘇小婉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去廚房盛粥。糖糖從臥室裡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氣氛鬆動了，小跑著出來，爬上餐椅，偷偷拿了一塊饅頭。古小安伸手揉她的頭，她縮了縮，又衝他笑了一下。那笑怯生生的，像試探。古小安心裡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像退了燒的病人，慢慢有了點暖意。古小安下班就回家，手機不再總捏在手裡。蘇小婉的臉色也緩了，晚上還燉了鍋排骨湯，給古小安添了兩次飯。糖糖又開始纏著他講繪本，睡覺前一定要他念一段《猜猜我有多愛你》。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可只有古小安自己知道，他每天等蘇小婉睡了以後，還是會躲在被窩裡，把手機調到最暗，悄悄地看行情。那些股票還在漲，每天都有新的漲停，新的翻倍，新的人衝進去分享這頓盛宴。他像被關在籠子裡的狼，隔著玻璃看別人吃肉，自己連根骨頭都舔不著。
“就看一下，又不買。”他這樣安慰自己。可越看心裡越癢，越癢就越想動手。每次要動手，又想起蘇小婉把手機摔在沙發上的那個晚上，想起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他怕了，可又不甘心。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像一團溼柴，燒不出火，只冒煙。
週末，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邊傳來李桂芳熟稔的嗓音：“小安啊，吃飯沒有？蘇州這兩天下雨不？”
“剛吃完。媽，你最近身體怎麼樣？頭還暈不暈？”古小安站在陽臺上，手扶著欄杆，聲音不自覺地往下壓。窗外確實飄了點雨絲，涼涼地撲在臉上。
“好著呢，別惦記我。”李桂芳頓了頓，像在猶豫什麼，“糖糖呢？好不好？小婉呢？”
“都好。”古小安說。
娘倆嘮了會兒家常，從院子裡種的茄子，說到鄰居家的兒子結婚。古小安一邊應著，一邊在心裡打鼓。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反反覆覆，像嗓子裡卡了根雞骨頭。
“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有點虛，“我們公司最近有個內部理財渠道，收益比銀行高不少。我想弄一點，手裡還差幾萬塊。你那邊要是方便，先借我三萬，年底連利息一起還你。”
電話那頭靜了一小會兒。古小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等著什麼判決。
“三萬夠不夠？”李桂芳開口了，語氣裡只有關切，沒有半點遲疑，“媽這裡存著四萬，留一萬買藥，剩下全給你打過去。利息不利息的，跟媽還說這些。你在外面不容易，媽幫不上大忙，這點錢你拿著。”
古小安喉嚨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眼眶熱得厲害。他想起去年回家時，母親還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棉襖，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他當時說“媽你買件新的”，母親說“還能穿，省一點是一點”。省下來的錢，現在全要流進他的股票賬戶了。
“謝謝媽。”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傻孩子，跟媽還謝啥。”李桂芳笑了，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別太累”，才掛了電話。
古小安站在陽臺上，手機攥得死緊。雨絲密了一些，像一層薄薄的霧，打在臉上涼颼颼的。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了自己親媽的養老錢。可另一面，又有個聲音跳出來，說這不是偷，是借。等賺了錢，加倍還回去，讓媽也過幾天好日子。他知道這道理說不太通，可他不這麼想，今晚就過不去。
銀行簡訊很快就到了。三萬塊，分兩筆轉進來。古小安握著手機，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踱進客廳。蘇小婉和糖糖不在家，去樓下小廣場玩了。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冰箱低低的嗡鳴聲。他坐在沙發上，開啟交易軟體，把銀行卡里的錢一步步轉進股票賬戶。每操作一步，心跳就快一分。到最後一步時，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最後一次。”他小聲說，像在跟誰起誓，“賺了就全取出來，把債還了，帶她們去三亞過年。”
他按了下去。錢划走了，像一滴水落進滾燙的油鍋裡，滋啦一聲，連回聲都來不及有。他癱坐在沙發上，仰面望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窗外的雨密了起來，打在玻璃上啪啪響，像無數只小手在拍打窗戶。
晚上蘇小婉回來，見他一個人坐在黑乎乎的客廳裡，沒開燈。她伸手按了開關，屋裡的光一下湧出來，刺得古小安眯了眯眼。
“怎麼不開燈？一個人坐這兒幹嘛？”蘇小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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