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咖啡館裡,小劉把手機往桌上一推,螢幕亮著,賬戶頁面的數字大得刺眼。
“看到沒?五十三萬。”他身子往後一仰,笑得像只剛偷了腥的貓,“本金十八萬,剩下的全是融資。上週這一波,我光融資部分就賺了四萬多。古哥,我跟你說,這行情不用槓桿,就是看著別人給你打工。”
古小安沒碰那部手機。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螢幕上的數字和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之間來回游移。五十三萬。小劉的本金沒比他多多少,可賬戶規模已經甩開他十條街。他低頭攪了攪杯裡的咖啡,沒加糖,苦味掛在舌頭上,像在提醒他什麼。
“融資利率多少?”他問。
“哎呀,那點利息算個屁啊。”小劉不耐煩地揮揮手,“你一天賺的夠交半年利息了。說白了,牛市裡借錢就是撿錢,誰借得越多,誰撿得越快。你算算,你有五萬,借五萬,一波行情下來,賺的是不是翻倍?你要是不借,賺的還是那五萬的錢。你自己想想,虧不虧?”
古小安沒說話。他當然算過這筆賬。昨晚上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用手機計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四萬八的本金,如果能放大到九萬六,同樣漲十個點,就是九千六和四千八的區別。一場行情下來,差別就是好幾萬。這幾萬塊,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他想起蘇小婉背了四年的舊包,想起糖糖在商場裡看上一雙亮晶晶的小皮鞋,他當時說“下次買”,下次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可融資得透過券商稽核吧?”古小安問。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瞭解一個無關緊要的業務。
“簡單,你拿現有持倉做擔保就行。你那個賬戶四萬多,開通之後額度還能再談。現在市場好,券商巴不得你借,稽核松得很。”小劉把手機收回來,在螢幕上點了點,“我把營業部小張的微信推給你,你週一直接找他。就說我介紹來的,他給你加急。”
古小安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小劉已經推過來一張名片,頭像是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笑得一口白牙。他點了收藏,沒說話。窗外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騎車經過,車鈴叮叮噹噹地響,像一串細小的鈴鐺,敲得古小安心裡亂糟糟的。
週一午休,古小安沒跟同事去食堂。他繞到公司樓下的樹蔭裡,撥通了小張的電話。
“哥,是劉哥的朋友對吧?放心,您這條件肯定能開。”電話那頭的小張聲音熱絡得像團火,語速飛快,“咱這邊融資比例最高可以到一比一,您四萬八的賬戶,授信額度能給到五萬左右。這兩天就能辦好,不耽誤您這一波行情。”
“風險大不大?”古小安問。這個問題在喉嚨裡滾了幾圈才吐出來,輕飄飄的,像片被風吹起的落葉。
“任何投資都有風險,哥,但現在是什麼市啊?”小張笑起來,那笑聲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寬慰,“您看看周圍,誰不做?您不放大資金,光靠自有資金,想翻身得多慢啊。現在市場環境好,等市場掉頭了,您想借也借不到了。咱得趁風口,對不?”
古小安“嗯”了一聲,掛了電話。他靠在樹身上,頭頂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小張說得沒錯,風險當然有,可風口不等人。他再猶豫,行情就過去了。他開啟手機銀行,算了下日子,蘇小婉應該正在學校吃午飯,不會看手機。他把心一橫,點了申請。
之後的幾天,古小安表面上照常上班,心裡卻像揣著一隻鼓。他時不時翻看簡訊,怕錯過稽核通知,又怕稽核真的透過。他知道自己在等一個結果,那個結果可能讓他飛起來,也可能讓他摔得更重。可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想再往壞處想了。他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審批透過是在週四中午。古小安正在工位上啃包子,簡訊跳出來,賬戶裡多了五萬多的授信額度。他盯著那串數字,像看見一條剛架好的橋,從自己腳下一直伸向對岸。包子還含在嘴裡,嚼不動了。
他擦了擦手,端起手機,找到自選列表裡那隻最熱門的題材股。這幾天它又在往上攻,昨天的陽線更是把所有人都看呆了。古小安沒再等,用融資額度全部買了進去。成交介面跳出來的瞬間,他渾身像通了電,又麻又熱。持倉市值幾乎翻了一倍,像一匹突然被催肥的馬,馱著他往不知名的方向狂奔。
那天下午,古小安老往廁所跑。不是肚子不舒服,是心裡那團火太旺了,燒得他坐不住。他得去看看那個數字,看看它還在不在,是不是又變大了一點。每看一次,心就往上躥一截。他像踩在一根繃緊的鋼絲上,腳下是萬丈深淵,可頭頂卻懸著數不清的金子。
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裡開著一輛嶄新的車,車漆黑得發亮,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他沿著老家那條窄窄的柏油路開回去,路兩旁的楊樹唰唰地往後倒。母親站在院門口,穿著那件舊棉襖,笑得滿臉褶子。他按了按喇叭,母親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他想說什麼,嘴卻張不開,只看見母親身後那片菜地綠得發黑,像塊吸飽了水的翡翠。醒來時,天還沒亮。他一個人在黑暗裡坐了好一會兒,摸到手機,開啟賬戶,那數字還在。他長出一口氣,像確認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快了。”他小聲說。窗外的天邊已經泛出魚肚白,像誰輕輕揭開了一層灰布。他重新躺下,眼睛卻再也合不上。
他想,等這波做完,就回去看母親。開著車回去。讓她坐上副駕駛,帶她去鎮上買件新棉襖,要紅色的,最鮮亮的那種。她捨不得,他就說“媽,我有錢”。
對,有錢了。他這樣想著,嘴角慢慢翹起來,像夢還沒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