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上班，還是在盯盤。
他的電腦螢幕上開著報表，腦子裡卻全是K線。游標停在表格裡，手指卻總想往手機那邊伸。一整個上午，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假裝在工作。每隔幾分鐘，他就忍不住把手機從抽屜裡抽出來，瞄一眼那隻票。每一次瞄完，呼吸就亂上一分。
這周的行情已經瘋了。他重倉的那隻題材股像被誰在屁股後面點了火，連續拉昇，連回頭喘口氣的意思都沒有。週一漲了四個點，週二直接衝板，週三高開高走，像一輛剎不住的車，朝著一片紅得發燙的遠方狂奔。古小安的賬戶已經不是原來的賬戶了。融資加滿之後，市值像吹氣球一樣鼓起來，一天一個樣，快得讓他夜裡醒來都要開啟看一眼，生怕那些數字趁他睡著時偷偷溜走。
“古哥，你這波是要封神啊。”小劉從對面工位探過身子，壓低聲音，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剛擦過的玻璃珠，“我看了，你的持倉比我還猛。你那個票，今天又要摸板了。”
古小安沒抬頭，只勾了勾嘴角。他不想顯得太激動，可心裡那團火已經快從嗓子眼裡冒出來了。他截了張賬戶圖，發給小劉。小劉秒回，連發了五個“牛逼”，又補了一句：“哥，這波你要翻身了，徹底的。”
“還行還行。”古小安敲下這四個字，手指卻在發抖。他忽然很想找個人說說話，又覺得跟誰說都不合適。他想跟蘇小婉說，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句含糊的“最近專案忙”。他怕她問細節，更怕她眼睛裡那種像探照燈一樣的東西，把他從裡到外照個乾淨。
他算了算賬。照這個漲法，再漲百分之三十，他就能把債全還上，把母親的錢連本帶息打回去，還能剩下一點。再漲百分之三十，他就能和蘇小婉商量換房的事。現在的房子太小了，糖糖連個正經書桌都沒有，每次寫作業都趴在餐桌上。他想要個南北通透的，最好有個大陽臺，讓蘇小婉種她的花。
他開始在購物軟體裡看車。十幾萬的國產SUV，白色的耐髒，黑色的氣派。他反覆比配置，看油耗，看後排空間，像明天就要去提車一樣。他甚至想好了，回老家那天，把車往院門口一停，鄰居問起來，他就笑著說“代步，代步”。不張揚，但得讓母親在巷子裡走起來腰板直一些。
這些幻想像一層厚厚的蜜，裹在他身上，讓他走路都覺得輕。
“你最近是不是漲工資了？”蘇小婉在飯桌上問他。她把一塊排骨夾到他碗裡，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像在尋找什麼蛛絲馬跡，“天天回來嘴都是咧著的。”
“快了。”古小安笑得眼睛彎起來，“專案要是成了，年底能拿一筆。”
“什麼專案啊，從沒聽你提過。”蘇小婉停下筷子，歪著頭看他，“你不是做財務的嗎，怎麼還有專案獎金了？”
“公司新上的系統，我幫著弄了弄。”古小安低頭喝湯，怕蘇小婉再問下去。他最近說謊越來越順了，可每次看見蘇小婉輕輕點頭的樣子，心裡又像被小蟲子咬了一口，隱隱作痛。他安慰自己，這不是騙，是暫時不說。等錢落袋了，等一切成了定局，他一定原原本本告訴她。
市場還在往上走。古小安的賬戶數字在一次次重新整理他的想象力。有時候他看著那些紅色的數字，會覺得自己像在做夢。他想起幾個月前賬戶裡只剩六萬時的絕望，想起蘇小婉讓他銷戶時那種骨頭縫裡的冷。現在，那些都像上輩子的事了。
“古哥，週五晚上喝點？”小劉又來了，這次直接坐到他旁邊的空位上，笑得神神秘秘，“我跟你講，我現在發現個好路子，能把資金再放大一圈。你現在這狀態，不加最後一把火，真就虧了這行情了。”
古小安側頭看他，沒接話。小劉的臉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顯得油光水滑的，像塗了一層牛市的光。古小安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樓梯間聽小劉聊股票時，自己也是這樣，一半心動，一半害怕。現在他又心動了，可害怕已經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什麼路子？”他聽見自己問。
“吃飯再聊，保證你感興趣。”小劉拍拍他的肩，起身走了。古小安坐在那裡，手機還亮著，賬戶裡的數字紅得刺眼，像一盞怎麼也不肯滅的燈。
窗外的天黑得早了。城市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無數只被點燃的眼睛。古小安站在公司樓下，風從街角吹過來，帶著炒栗子的甜香。他深深吸了一口，覺得這味道真他孃的好聞。
好聞到讓他忘了，秋天之後，就是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