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在指間轉了半天,古小安終於把手機從充電線上拔了下來。
他站在陽臺上,風從樓縫裡鑽進來,吹得晾衣架輕輕搖晃。撥號鍵亮著,他拇指在“媽”那欄上停了足有一分鐘,像在等什麼人能來攔住他。可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冰箱在低沉地嗡嗡響。
“小安啊,今兒沒睡懶覺?”李桂芳接得快,聲音裡帶著點喘,像剛從院子裡一路趕回來。古小安甚至能想象出她擦手的樣子,粗布圍裙上還沾著菜葉子。
“媽,你忙啥呢?”古小安問。他努力把聲音放平,像平日閒聊天一樣。
“剛去給你爸墳上除了草,順便把門口那兩畦菜澆了。你爸生日,你記得不?”李桂芳說得輕巧,像“順便”那幾裡山路根本不算什麼。
古小安喉嚨一緊,那個日子他忘得乾乾淨淨。他“嗯”了一聲,沒敢接話。
“媽,我跟你商量個事。”他搶在前面說,怕再等下去自己就開不了口了。他說想幫她換個理財,收益高,比存銀行強。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開始發虛,像踩在一塊不太結實的冰面上。
“你是說,把那五萬都拿去買理財?”李桂芳問,語氣裡沒什麼起伏,像是早就等著他這句話。
“嗯,全拿。我幫你看著,保準比銀行利息高。”古小安補了一句,又像在給自己壯膽,“媽,你兒子就是幹這行的,你還不放心嗎?”
電話那頭頂著兩秒沉默。他聽見母親輕輕嘆了口氣,又像在低低地笑:“你呀,從小就主意正。”
古小安攥著手機沒說話。他知道這不是誇他。母親說話一向這樣,再重的話都裹在棉花裡,你得自己伸手去摸裡頭的刺。
“你看著弄吧。媽信你。”李桂芳說,“就那點錢,真沒了也不打緊。你和你媳婦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不會沒的,媽,我保證。”古小安急了,嗓子都啞了半分,“過幾個月我就把收益給你看,肯定比銀行強。”
“行行行,媽信你。”李桂芳笑了,那笑聲沙沙的,像風吹過曬乾的玉米葉,“我一會兒去鎮上給你轉。你彆著急,等錢到了給媽說一聲。”
“嗯。媽,天冷了,你多穿點。”
“知道了。你也是,別老熬夜。”
電話斷了。古小安還保持著一手拿手機一手撐著欄杆的姿勢。風從領口灌進去,他打了個激靈。過了很久,他蹲下來,額頭抵在冰涼的鐵欄杆上,喉結上下滾了幾下,像在吞嚥什麼又苦又硬的東西。
銀行的簡訊比預想中來得更早。十一點出頭,五萬到賬,分了兩筆。古小安盯著那條簡訊,像盯著一塊燒紅的炭。他慢慢走進屋裡,坐到電腦前,把交易軟體開啟。轉錢、確認、到賬,每一步他都做得慢極了,像在拖延,又像在給自己一個反悔的機會。可終究,他還是把最後那一步也按了下去。
他挑了那隻兩天來最猛的題材股。資金全部買進,一筆成交。看著賬戶市值一下鼓了起來,古小安整個人癱在椅子裡,後背全是汗。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冰涼冰涼的,手指尖倒像著了火。
“賺了就還。再賺一點就還。”他對著螢幕說,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那隻股票的K線高高地懸在螢幕上,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也像一道還沒劈下來的閃電。
晚上蘇小婉回來,把一袋子菜放進廚房,見他還坐在電腦前,眉頭就皺起來:“你今天一天沒出門?糖糖的舞蹈服我取了,下次讓她試試。”
“行。”古小安應著,沒回頭。
蘇小婉走近了些,打量他一眼:“你臉色怎麼這樣?白得跟紙似的。是不是又不舒服?”
“沒有,昨晚沒睡夠。”古小安站起來,把電腦合上,想從她旁邊走過去。蘇小婉一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古小安,你告訴我,今天是不是又揹著我幹什麼了?”她的聲音沒多大,但很沉,像把一袋沙慢慢壓在他胸口上。
“我幹什麼了?我什麼也沒幹。”古小安甩開她的手,聲音躥起來,像條被踩了尾巴的狗,“我不就在家待著嗎?你還想怎麼著?非要我像你一樣,去哪兒都彙報一聲?”
蘇小婉仰起臉,眼圈已經紅了:“你吼什麼?我是見你臉色不對!你自個兒照照鏡子,你現在哪還有一點人樣?我買個菜都想著怎麼給你補身子,你倒好,連句實話都沒有!”
“我實話就這一句——我沒事。”古小安穿上外套,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他想走,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可門外天已經全黑了,風又大,他還能去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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