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古小安的賬戶紅得不像話。他把手機立在電腦螢幕旁,半遮半掩,像藏著杯剛燙好的酒。那隻票又衝了,早盤就漲了五個點,中午稍一回落,尾盤又給拉了上去。他的持倉市值漲得他心口發脹,像有口氣堵在肋條下面,說不上是興奮還是害怕。他盯著螢幕,忍不住笑。小劉從對面探過頭來,丟過來半個橘子:“古哥,你這嘴都快咧到後腦勺了。”
“有嗎?”古小安把橘子接住,剝了一瓣塞進嘴裡,甜得發苦。
“今天又得小一萬吧?”小劉擠眉弄眼,“我說什麼來著?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你要早聽我的,上個月就開融資,現在都翻番了。你算算,那會兒要是滿上,現在賬戶是不是得奔二十萬去了?”
古小安擺擺手,沒接話。可心裡那臺計算器已經自己跑起來了。四萬八的本金,十倍是四十八萬。四十八萬,老家縣城一套房的首付。蘇小婉再不用為那點工資看人臉色,糖糖想學什麼就學什麼,母親也能把村頭那間老屋推了重蓋。這些畫面像一幀幀電影,在他腦子裡迴圈播放,越放越亮,越放越真。
十倍。他以前只敢想回本。現在,他覺得自己可以想得更大一點。行情這麼好,為什麼不想?那些天天漲停的票,哪一隻不是從十塊漲到二十,再從二十漲到五十?他只要抓住一隻,拿住,等它翻倍再翻倍,十倍算什麼?他甚至覺得十倍都保守了。
“我要賺十倍。”他在心裡說。這五個字像粒火星,落進乾草堆裡,騰地一下燒起來。白天燒,晚上還燒。他躺在沙發上,閉著眼,滿腦子都是K線拉成直線上衝的樣子。那條線像根釣竿,把他整顆心都釣了起來,懸在半空中晃盪。
他開始調倉。把手裡那些漲得慢的、走勢溫吞的,一股腦全換出來,追進市場裡最猛的那幾只題材股。有一回,他乾脆在尾盤追了一隻快要封板的票。小劉在旁邊看得直咂嘴:“古哥,你這手也太狠了,留點後手啊。”
“後手?”古小安笑起來,那笑聲又短又幹,像砂紙擦過鐵皮,“牛市要什麼後手?你膽子怎麼還變小了?這行情,等你想明白,連湯都剩不下。”
小劉“嘖嘖”兩聲,沒再勸。他看古小安的目光裡多了點東西,像在看一匹脫了韁的馬,又像在看一面照出自己過去的鏡子。
那幾天古小安像變了個人。他在辦公室裡話少了,眼睛總往手機那兒瞟。收盤以後也不急著回家,要一個人坐上好一會兒,把賬戶截圖反覆看,把明日走勢在腦子裡推演十幾遍。偶爾他會笑出聲來,笑得鄰桌的小王莫名其妙。他不管,他只覺得渾身都是勁,像被什麼東西充滿了電。
古小安吃完飯歪在沙發上刷手機,螢幕裡是一輛香檳色的SUV,側身線條亮得晃眼。他看得入神,連蘇小婉走到跟前都沒發覺。
“這什麼車?”蘇小婉問。
古小安猛地一縮手,像被燙了似的:“沒,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蘇小婉沒動,只低頭看他。電視裡在放糖糖愛看的動畫片,聲音很大,可空氣卻像被抽乾了。她的眼神像兩把細刀,慢慢剜過來,“古小安,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哪來的錢看車?家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糖糖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你倒有心看四十多萬的車?”
“我就看看,又沒說要買。”古小安坐直了,把手機往旁邊一放,語氣不耐煩,“你怎麼什麼都管?我看個車跟你要不要買菜一樣,有什麼問題?”
“你看的眼神跟你當年看那隻股票一樣。”蘇小婉聲音不高,卻像根針,一刺一個準,“古小安,我不管,我也管不了。你愛看什麼看什麼,愛買什麼買什麼。只要你記得,這個家還有三個人要吃飯,別到時候又讓我回孃家去借錢。”
古小安“噌”地站起來,聲音拔得老高:“我什麼時候讓你借錢了?我告訴你蘇小婉,別老拿這個說事!我賺了錢難道不是給你們花?我天天在股市裡拼,不就是為了讓你和糖糖過好點?你現在說這種話,什麼意思?”
蘇小婉的眼睛紅了,可她沒有哭。她抬起頭,直直地盯著他:“你天天說為了我們,可你賺的錢呢?拿出來過一分沒有?糖糖的鞋小了,你知不知道?你媽又寄來一袋自己種的菜,說是給你補身體,你知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賬戶裡那點數字!古小安,你走火入魔了!”
“你才走火入魔!”古小安吼得嗓子發劈,額頭上的青筋蹦得老高。糖糖在房間裡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小跑著出來抱住蘇小婉的腿,仰著臉喊:“你們別吵了,我害怕……”
古小安看著女兒滿臉眼淚,像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最終跌坐回沙發裡,雙手捂住了臉。他聞到自己掌心裡有汗味、手機摩擦後的鐵鏽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焦糊氣,像從心裡冒上來的。
蘇小婉抱起糖糖,進了臥室。門沒關嚴,從縫裡洩出些暖黃的光。古小安聽見糖糖抽抽搭搭地問:“媽媽,爸爸是不是不愛我們了?”蘇小婉沒回答。幾秒後,傳來她低低的哄聲。
古小安在沙發上坐了很久。電視還在放動畫片,小豬在泥坑裡跳,笑得沒心沒肺。他慢慢抬起臉,看著螢幕上一派天真,眼睛忽然酸得厲害。他想起糖糖剛才哭的樣子,想起蘇小婉說“你走火入魔了”。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一句話能證明自己沒有。
手機又亮了。他低頭看,是牛老師群裡的訊息,說明天早盤佈局新方向,目標“翻倍起步”。古小安盯著那四個字,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像要握住什麼,又像在推開什麼。
最終,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仰面靠著沙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窗外傳來晚風搖動樹葉的響動,像誰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