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幾乎一夜沒怎麼閤眼。
手機在沙發旁亮了一整夜，牛老師群裡的訊息像永遠不知疲倦的雨點，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有發賬戶截圖的，有喊“衝板”的，有說“老師救了我”的。古小安在黑暗中一條條划過去，心裡那團火又慢慢燒起來。天快亮時，他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夢裡全是急速向上躥的紅線，像一條條被點燃的引信，燒得他口乾舌燥。
等醒來時，蘇小婉已經帶著糖糖出門了。桌上還是留著白粥和字條，字跡草草：”今天我去買菜，你中午自己熱著吃。”古小安在桌前坐了兩分鐘，粥沒動，只把手機裡的行情點開看了一遍。週末休市，K線都凝固在最高處，像一堵漂亮的紅牆，橫在他和現實之間。
他隨便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門。倒不是有什麼正經事，只是在屋裡待得心慌，總想出去走走，讓風吹一吹。樓下超市門口幾個大媽在排隊買雞蛋，嘰嘰喳喳地聊著什麼”昨天漲了多少”“今天還衝不衝”。古小安從旁邊繞過去，忽然覺得這城市哪兒都在談股票，像空氣中都摻了股油煙的香氣。他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前停下來，想給糖糖買點橘子。正挑著，一個騎著舊電動車的老人從花壇那邊拐過來，車輪在減速帶上”咯噔”一下，車斗裡的青菜跟著彈了彈。
是週會計。
”小古，也出來買東西啊？”老周把車停穩，從車上下來。他今天穿了件灰夾克，領口洗得有些發毛，看著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周叔，買點水果。”古小安把挑好的橘子裝進袋子，又隨手拿了兩個蘋果。他本來只想打個招呼就走的，可老周在旁邊掃碼付菜錢，動作慢悠悠的，像故意給他留了說話的空檔。
”最近股票做得怎麼樣？”老周忽然問。他問得隨意，像問天氣一樣。
”還行，賺了點。”古小安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笑得有點大，嘴都要咧開了。幾天來的那種滿脹感又頂了上來，像不說點什麼就對不起這大好的行情。他補了一句：”加了點融資，來錢快多了。”
老周付完錢，沒急著走。他側過臉來，像把古小安從頭到腳重新看了一遍。那是種很穩很慢的打量，像老木匠在量一塊新劈的木頭，看得古小安心裡莫名地發毛。
”滿倉了？”老周問。
”差不多。”古小安說。
”槓桿也加滿了。”老周又說，語氣裡聽不出吃驚，像早就猜到了。
古小安沒接話，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已經有點僵。
”小古啊。”老周把車把一轉，往路邊靠了靠，聲音低下來，卻一字一字地特別清楚，”你現在做的不是投資，是賭命。我多說一句你不愛聽的，滿倉加槓桿，漲上來快，跌下去更快。現在有浮盈，趁能撤的時候撤一點，把槓桿先去了，把本金抽回來。剩下的再折騰，你也賠得起。可要是全壓在這上面，等你想跑的時候，門早就堵死了。”
古小安站在那兒，像被一陣冷風吹著了後脖梗。他下意識地提了提手裡的水果袋，橘子晃了晃，香氣有點衝。他當然不愛聽。他心裡那團火還旺著呢，這時候誰來降溫，他都覺得是往他頭上潑冷水。
”周叔，我注意著呢，不會死扛。”古小安笑了，笑得比剛才更用力，像要證明什麼，”這波我盯得緊，風向不對就跑，虧不了。”
老周看了他兩秒，沒再勸，只輕輕嘆了口氣：”你現在這口氣，和我當年一模一樣的。不是不聽勸，是耳朵裡全是錢響，聽不見別的。”說完，他推著車子往小區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我就住你前樓，真有事，來找我。別硬撐。”
古小安站在水果攤前，看著他走遠。陽光從梧桐葉子間漏下來，一塊一塊地落在他身上，亮得發虛。他低頭看了看手機，群裡又有人在曬收益了。紅色的數字像一簇簇小火苗，燒得他胸口又熱又緊。老周的話像根針，輕輕地在他耳朵邊紮了一下，不疼，但還留著那麼一點刺。
”老觀念了。”他小聲嘟囔，像在說服自己。他提起水果，轉身往回走。菜店門口的大喇叭一遍遍念著今日特價，幾個男人蹲在路邊下棋，世界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可他沒走幾步，又想起老週迴頭看他時的那個眼神。那眼神不兇，也不急，就只是像看見了什麼他已經不想再管、又忍不住不管的舊東西。
古小安用力甩了甩頭，像要把那眼神從後腦勺上甩下去。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想。週一開盤，他準備再調一次倉。小劉說那個新方向能再吃一段，他自己也覺得是。他把老周的話團了團，隨手扔進了心裡最深最黑的那個角落。那個角落還沒有迴音，但他知道，有朝一日，那些話會自己爬出來，一口咬住他。
風從街對面吹過來，帶著炒栗子的甜香。古小安抬起頭，天藍得發脆。他忽然覺得，自己離那個亮處，又近了一步。
近得已經能聽見金子在口袋裡碰撞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