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以為自己能忍三天。結果第二天就破功了。
那天晚上從老周家回來,他確實咬著牙把手機扔在茶几上,洗了澡,上床。閉上眼睛,眼前浮著的不是蘇小婉,不是糖糖,是那隻套了他幾個月的股票。K線一根一根在他眼皮裡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夢見那隻票跌停了,他拼命按賣出,螢幕上彈出“委託失敗”。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後背上一層冷汗,涼津津的。
他坐在床沿上喘氣。手機就在枕邊。他拿起來,開啟行情。那隻票的集合競價紅了一點。古小安喉嚨發乾。他想起老周的話,空幾天,別急著動。可這幾個月他天天看著它,像守著一個總也不來的希望。現在老周讓他別動。他哪裡忍得住。
到公司後,他還是打開了交易軟體。分時線在平盤附近蕩。他的手指放在買入鍵旁邊,沒有按。他知道自己不該再進去。可那隻票今天顯得格外順眼,橫盤,縮量,跌不下去的樣子。他越想越覺得這就是底。這就是他該補的位置。老周說“單票兩成”,那他就補兩成。不貪。就兩成。
可到了十點多,他突然不想補了。
他想賣。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那些“不割”的日子在他心裡積了太多毒。也許是昨天夜裡那個跌停的夢還在腦子裡發燙。也許是賬戶裡壓著的那一大塊虧損,像掛在脖子上的石頭,他已經快喘不過氣了。他忽然覺得,再拿下去他會死。不是錢的事,是人。是他每天早上睜眼就害怕的那個自己。
他點開賣出介面。手指在螢幕上方懸著,抖得厲害。那隻票還在平盤附近。他輸入價格,又刪掉。再輸入,又刪掉。老周那張紙上寫的東西在腦子裡亂成一團:五個點。止損。防止更大虧損。可他今天不是止損,是割肉,是一刀斬下去,把這個折磨了他幾個月的禍害徹底送走。他怕。他怕剛賣完它就漲。他更怕不賣,後面又是一個跌停。
十點二十六分,他閉上眼,按了賣出。
成交回報彈出來。古小安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他撐住額頭,手指涼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他賣了。不是五個點,是比成本低得多的位置。他不想去算。那數字自己會跳出來。他聽見有人在辦公室笑,有人說下午要開會。這些聲音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他慢慢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去了洗手間。鏡子裡的人眼睛是紅的,像剛哭過。他擰開水龍頭,把兩隻手伸到冷水下衝。水流很急,衝得他手腕發麻。
頭兩天,他不敢看那隻票。怕它漲。結果它真漲了。
第一天漲了兩個點。古小安在手機上看到那個數字,像被針紮了一下。他沒跟任何人說。第二天又漲。他坐在工位上,眼睛盯著分時圖,嘴唇一點一點變白。小劉發來訊息:“你那票怎麼又起來了?你走了沒?”古小安回:“走了。”小劉說:“我操,那你不虧大了?”古小安沒回。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後腦勺像被人拍了一巴掌。
第三天,繼續漲。那個票像專門跟他作對似的,越漲越兇。古小安在心裡默默算著。如果沒賣,這兩天已經能回來十幾個點。十幾個點。他捂著嘴,坐在那兒,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他甚至開始懷疑,老周是不是說錯了。是不是止損根本就是錯的。是不是他就是那個被洗出去的傻子。
他給老周打電話。電話一接通,他就開火了。
“周叔,我割了,它漲了。連漲三天。十幾個點!你說虧五個點止損,可我他媽不是五個點。我套了那麼久,結果一賣就漲!你讓我以後怎麼信這個?”
他的聲音又高又抖,像從胸腔裡直接撞出來的。走廊裡有同事經過,扭頭看了他一眼。他別過身,壓低了嗓子,可那股火還是從每個字裡往外冒。
老周那頭沉默了幾秒,聲音很平:“你止損的標準是什麼?”
“虧五個點就賣!”古小安說,“你跟我說的!現在漲了,怎麼辦?我不割,快回本了!”
“那它漲了,跟你有什麼關係?”老周說。
古小安愣住了。
“你止損,是為了防止更大的虧損,不是為了賣在最低點。”老周說,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誰告訴你,你賣了它就不能漲?誰告訴你,你割了它就必須跌?你賣,是因為你拿不住了,是因為再虧下去你活不成。現在它漲了,那是它的走法。跟你當時賣不賣沒有關係。”
“可我他媽熬了幾個月!”古小安低吼,“我熬了那麼久,天天看它跌,天天想割,我都熬過來了。結果我一走,它漲了!你讓我怎麼服氣?我服不了!”
“你熬得越久,越不甘心,就越危險。”老周的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像在陳述一條早就寫好的定律,“這次你割了,它漲了。下次你死扛,它可能跌得更狠。你怎麼保證這次是漲不是跌?你能預知嗎?你有內幕嗎?你什麼都沒有,只有情緒。靠情緒做決定,早晚輸光。”
古小安感覺像被人迎面潑了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老周的話他每個字都聽清楚了,可心裡還是堵得厲害。那種“差一點就回本”的感覺像無數只螞蟻在他骨頭裡爬。他太難受了。比虧錢還難受。因為他本來可以少虧一點。他本來可以證明自己扛了那麼久是對的。
“我知道你現在難受。”老周的語氣軟了一點,“但你要想明白,你現在為什麼難受。是因為它漲了,還是因為你想證明自己沒錯?”
古小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小古,止損不難,難的是認錯。認錯不是說自己笨,是承認市場不會按你的想法走。你按規矩做了,後面的漲跌跟你無關。你要是不信,總想把每次賣飛都贏回來,那你就永遠繞不出來。”
古小安握著電話,指甲發白。他抬頭看了眼窗外。天已經黑了,對面寫字樓的燈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明晃晃的,讓人睜不開眼。他忽然想哭。不是委屈,是有些力氣突然從身體裡漏出去了。他靠牆站著,慢慢滑下去,蹲在牆角。電話還通著。老周沒說話,也沒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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