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把手機放在床頭,沒再看。刪掉那隻票以後,他以為自己會輕鬆。沒有。心裡反而更空了。像把一件天天折磨你的東西扔了,你站在空屋子裡,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走。他翻來覆去,後半夜才迷糊過去。醒來時天已經大亮。手機還躺在原地,螢幕黑著,像塊被抽乾了電的磚頭。
他洗漱時對著鏡子發呆。水從下巴滴到胸口,涼颼颼的。他想起昨晚刪自選時,手指在螢幕上猶豫了好幾秒,刪完還確認了一遍。太可笑了。刪一隻股票,刪得像辦喪事。他吐了口水,用毛巾把臉擦乾。
到公司,小劉就堵在門口,手裡舉著手機,像舉著通緝令。
“它又高開了。”小劉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帶著鉤子,“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古小安繞過他往工位走。
“真不看?”小劉跟上來,手機又往他面前湊了一下,“高開三個點。你刪了它,它就開始漲。那票有毒。”
古小安拽開椅子坐下。他沒有接小劉的話,開啟電腦,輸入開機密碼。手抖了一下,輸錯一位,系統發出“嘀”的一聲。他重新輸,手指在鍵盤上按得很用力,像要把鍵帽按進桌子裡。小劉站在旁邊,沒動。那手機螢幕還亮著,K線晃眼。
“你到底想幹什麼?”古小安抬起頭,聲音一下子衝出來,像憋了一夜的痰,“我刪都刪了,你非拿給我看?它漲不漲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賣都賣了,錢都虧了,還不夠嗎?!”
辦公室瞬間靜了一拍。小劉愣了一下,把手機收了回去。可他沒走,反倒把椅子一拉,坐了下來。兩個人隔著窄窄的過道,像兩隻鬥雞,都梗著脖子。
“你跟我吼什麼。”小劉說,語氣也硬起來,“我是在救你。你把票刪了,就以為不虧了?錢回不來了!刪了就完了?你沒看見,它漲了!你不看它,它就不漲了?古哥,別自己騙自己。”
“那你想讓我怎樣?”古小安的聲音又高起來,惹得旁邊同事抬頭。他壓低嗓子,臉漲得通紅,“你說,我還能怎樣?我割都割了。你現在叫我看,是叫我追回去,還是叫我承認自己傻?”
“我叫你追啊!”小劉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圓,“它這走勢,不追你等什麼?誰沒割過肉?割完再上,不丟人。丟人的是你明知道它要漲,還在這裡憋著,裝清高!”
古小安不說話了。他轉過去,盯著電腦螢幕。財務軟體的圖示排成一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小劉的話像一瓢熱油,澆在他剛結痂的傷上。追回去?他這兩天不是沒想過。夜裡閉著眼,全是那票的盤口。可他不敢。他怕剛追進去,它又掉頭。他更怕被老周說中。老周說“空幾天”,他偏連三天都沒撐過去。這算什麼?這算給人當笑料。
“我不追。”古小安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你行。”小劉站起來,把手機揣進口袋,“你行你就繼續熬。我看你能熬幾天。你以前就這樣,現在還是。嘴上說改,到時候還不是乖乖開啟。我不勸你。等它再拉兩個板,你別來找我哭。”他說完就走了。步子很重,像要把地板踩穿。古小安沒抬頭,手指摳著鍵盤邊緣,像要把那薄薄的塑膠殼掀起來。
可小劉那句話像釘子,一整天在他腦子裡響。他逼自己不看。上午沒看。中午也沒看。到了下午兩點多,他實在坐不住了。電腦右下角的行情小外掛還開著,他最小化了,又點開。點開,又最小化。最後他拿起手機,點開了行情軟體。搜尋框跳出來。他打了兩個字,那隻票自己彈了出來。
漲了六個點。
古小安盯著那個數字,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他退出去。過了一會兒,又點進來。還是六個點。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點了個“加自選”。系統沒提示。那個名字重新躺回了列表第一行。
他關掉手機,把它塞進抽屜。手在抽屜裡停了好幾秒。他覺得自己像戒了三天的煙鬼,又猛吸了一口。有點暈。有點噁心。可人是定的。就像找回了什麼。不就是看看嗎,他跟自己說。只是看看。
下班時,小劉又過來。古小安沒看他。小劉把手搭在他肩上:“晚上擼串?我請。”古小安說:“隨便。”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公司。晚風很冷,吹得路邊梧桐葉滿天亂飛。他們誰也沒說話。走了一段,小劉先憋不住了:“你加回來了吧?”
古小安沒回答。小劉笑了,笑得很響,像贏了什麼大賭局:“我就知道!你什麼人我不瞭解?你要能撐過一天,我跟你姓!加回來就對了。別聽那老頭瞎說。他一個老古董,懂什麼叫牛市?就知道五個點止損。五個點,塞牙縫都不夠!”
古小安沒接話。他點著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霧被風打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小劉還在說,什麼“時間換空間”,什麼“散戶最大的優勢就是能扛”。他一句句聽進去,像聽自己心裡的迴音。他忽然覺得,那些道理對不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跟他說,這路還能走。哪怕這路是黑的。
那晚他們喝到很晚。古小安喝多了。他趴在燒烤攤的小桌上,臉貼在油膩的塑膠布上,涼得發膩。小劉還在說牛市,說股票,說遲早回本。他聽不清了。風颳得頭頂的燈泡亂晃,影子在牆上左搖右擺。他閉著眼,忽然喊了一句:“我不賣了!誰他媽都別想讓我賣!”
聲音很大,旁邊幾桌人都看過來。小劉哈哈笑,給他倒滿:“對!不賣了!拿著!”
古小安端起杯子,一口悶了。酒順著脖子流下來,像冷血動物往衣服裡鑽。他不在乎。他很久沒這麼痛快過了。從蘇小婉帶糖糖走了以後,他每天都在憋。憋著看盤,憋著割肉,憋著撒謊。現在他不想憋了。他想怎麼虧就怎麼虧。他想不賣就不賣。
老周的電話是三天後打來的。古小安看見那個名字,心裡虛了一下。他還是接了。老周問:“最近怎麼樣?”古小安說:“就那樣。”老周說:“又買回來了?”古小安沒瞞:“加回自選了,還沒動手。”老周在電話裡沉默了兩秒,說:“你在給自己挖坑。”古小安笑了笑:“周叔,我這樣的人,本來就站在坑裡。還在乎再挖深一點嗎?”
老周嘆了口氣。那聲音像夜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你會重新學會這一課的。只是代價更大。我怕到那時候,你連學費都交不起了。”
古小安沒說話。他掛了電話。走到陽臺上,看著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一輛一輛往黑暗裡鑽。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再買。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就在牛老師群裡喊出下一句“上車”的時候。他知道老周沒說錯。可他更知道,自己已經被套得太深了。深到不敢往外看。只能往下挖。挖到哪兒算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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