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票重新躺回自選列表之後,古小安反而更怕開啟手機了。
以前它不在,他心裡空。現在它在了,他又覺得有根刺抵在眼球上。他想看,又不敢看。漲一點,他就像被人往上提了一口氣;跌一點,那口氣就堵在胸口,整天下不去。他每天像被兩根繩子吊著,一根拉著脖子,一根綁著腳。不是活人,也不算死透。就那麼在中間晃。
有天下班,他走出公司大門,風灌進襯衫領子,冷得他一哆嗦。他沒回家。步子很慢,沿著人行道一直走。路燈還沒亮,天灰沉沉的,壓得低。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拐過兩條街,就走到了老周住的那棟樓下面。他在單元門口站了一會兒。口袋裡的手攥著手機,螢幕是黑的。他抬頭看老周家的窗,裡面亮著燈,很淡,黃得發舊。他猶豫了幾分鐘,還是上去了。
老周開的門。看見他,沒說話,只把身子側了側。古小安走進去,在方桌邊坐下。電腦開著,螢幕上還是那幾根K線,安安靜靜地停著。老周給他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然後坐回窗邊的舊椅子裡。
茶從熱放到涼,古小安沒喝幾口。他的手指一直搭在杯沿上,來回摩挲。杯壁上的水汽結成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滑。他聽見老周在翻報紙,紙張嘩啦響一下,又靜了。屋裡很暖,有一股陳舊的茶味。他像從寒風裡爬進來的一條狗,渾身還帶著外面的冷氣。
“周叔。”他先開口。聲音很啞,像幾天沒跟人說過話,“我沒忍住。又加回來了。”
老周放下報紙,看著他。老花鏡後面的眼睛不兇,也不驚。他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我現在怕得很。”古小安說。他的眼睛盯著桌面,像要把那些茶漬看穿,“每天早上一開盤,我就跟等宣判一樣。漲一點,我就想是不是要解套了。跌一點,我就不敢喘氣。晚上更別說了。兩三點就醒,一睜眼就摸手機,看美股。看完更睡不著。人像被關在一間沒窗的屋子裡。不是走不出去,是我根本不知道門在哪。”
他越說越快,像有一肚子東西急著倒出來。老周沒打斷,只把茶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古小安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茶已經溫了,苦味反上來,他皺著眉嚥下去。
“我也不敢給蘇小婉發訊息了。”他繼續說,“以前還問一句糖糖好不好。現在連這個都不敢。我怕她回我一句‘還在炒嗎’。我不怕她罵我。我就怕她不說話。她越不說話,我越沒底。前兩天她發來一張糖糖的照片,我看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回。最後就回了個‘好’。她再沒回我。”
他停了一下,用手抹了把臉。手是潮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水。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但沒有淚。
“昨天我媽給我打電話。”他說到這兒,聲音突然低下去,像氣不夠用,“她問我,那個理財怎麼樣了。我說還行,有收益。我聽見她在電話裡笑,說‘那就好,媽不催你’。掛電話以後,我把手機從耳朵邊上拿下來,就那麼攥著。螢幕還亮著。我坐在那兒,一動沒動。後來想喝口水,走到廚房,水杯端起來,沒喝。就站在水池邊上。廚房沒開燈。”
屋裡很靜。窗外的風把雨棚吹得噠噠響。老周沒看他,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仙人球上。仙人球頂上開著朵極小的黃花,已經蔫了,垂下來。
“你現在還看盤嗎?”老周問。
“看。”古小安說,“不看更慌。看了也慌。就今天,跌兩個點,我心跳得跟什麼似的。小劉說我是自己嚇自己。我知道。可我就是停不下來。那數字一跳,我就跟著跳。我他媽的像被它牽著鼻子的牛。”他說到最後,聲音裡帶著哭腔,又硬生生壓住了。他咬了咬嘴唇,牙印陷進發白的肉裡。
老周慢慢從椅子上起來,走到桌邊,拿起小銅壺,續了水。熱水衝進壺裡,咕嘟咕嘟響了幾聲。他沒有馬上說話。古小安看著那幾片茶葉在杯裡翻了個身,慢慢沉下去。他覺得自己也像那些葉子,被水燙得打轉,最後只能往下沉。
“小古,你怕盤,怕訊息,怕電話,怕所有跟股票沾邊的東西。”老周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可你越怕,越說明它已經成了你的債主。它不逼你,你自己逼自己。你在屋子裡打轉,門其實就在你後面。只是你總背對著它。”
古小安抬起頭。他的臉在燈下顯得更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塌下去,像一尊沒有上色的泥人。他看著老周,像看著很遠的地方伸過來的一根竹竿,不敢去抓,又不想松眼。
“周叔,你跟我說句實在話。”他的嗓子像裂了,“我還能不能出來?”
老周看著他,目光定定的,沒有躲閃:“能出來。但不是靠行情。靠你自己先把那間黑屋子的門踹開。你一天不面對那些數字,一天就出不來。”
古小安沒說話。他低下頭,半天不動。熱茶又涼下去。他知道老周說的是真話。可那扇門太重了。重得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一遍遍想,自己被套了多深,欠了多少,怎麼還。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動。他就像陷在流沙裡的人,已經不動了。不動,慢慢往下沉。也許哪一天,就再也看不見了。
“我走了,周叔。”他站起來。腿有點麻,扶了下桌沿。
老周沒有留他,只說了句:“明天要是還能來,就來吃晚飯。”古小安點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老周已經坐回窗邊,重新拿起報紙。檯燈在他身後,照著半面牆的舊書架,像一片沉在黃昏裡的暗礁。
古小安輕輕帶上門。樓道的燈沒亮。他摸黑下了幾級臺階,才聽見聲控燈“啪”地亮起來。慘白的光從頭頂瀉下,把他的影子拍在牆上,又長又扁。他走下樓,推開單元門。外面的風更大了。他裹緊外套,低著頭往家走。路燈下,他的影子一截一截,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他覺得自己像一盞快滅的燈,在風裡忽明忽暗。可到底還沒滅。他還能走。還能在明天太陽出來之前,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裡,繼續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