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古小安敲響了老周家的門。
他本來想拖一拖。下班回家，換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全是前一晚老周說的那些話。屋裡黑著，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沒看。他站起來，抓起外套又出了門。走到老周家門口時，樓道里的燈剛滅。他抬手敲門，指節在門板上叩了三下，聲音鈍鈍的。
門開了。老周穿著件灰毛衣，手裡端著茶杯，看見他，點點頭：“進來吧。”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兩個杯子。電腦螢幕亮著，停留在交易軟體的持倉頁。古小安掃了一眼，又趕緊別開視線。老周讓他坐，自己從抽屜裡抽出一張A4白紙，又拿了一支鉛筆。鉛筆頭有點禿，他先在紙角上劃了幾下，才推到古小安面前。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老周說，“你入市以來，有沒有哪一次是空倉超過一個月的？”
古小安愣了愣，搖頭。他幾乎是天天有倉位。有時候賣了這隻，當天就補進那隻。空倉？那比套牢還難受。手裡沒股票，他就覺得自己會錯過全世界。
“你再想想，你哪一次買股票，是事先想好買多少的？還是說一上來就全部砸進去？”老周繼續問，不給他太多猶豫的時間。
古小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買股票，連軟體都還沒摸熟，就轉進去五萬。想起後來追加母親的三萬，又五萬。想起牛老師在群裡喊“全倉幹”，他眼睛都不眨就點滿。哪有什麼“買多少”的概念。只有“買不買”。買，就全買。
“你虧這麼多，不是因為你不會選股。”老周在紙上一筆一劃地畫，幾根橫線豎線，很快搭出一個表格，“是因為你動不動就滿倉。滿倉就是把自己所有退路都堵死。市場一跌，你只能幹看著。割也不是，扛也不是。”
古小安盯著那張紙。老周的字很慢，一橫一豎都落到實處。他寫完，把紙轉過來，讓古小安看得更清楚。
“那到底該怎麼管？”古小安問。聲音有點急，像憋著一口氣。
老周把鉛筆橫在紙的上方，像一根門檻：“永不滿倉。單隻票最多兩成倉。虧五個點，無條件止損。”
古小安皺起眉。單票兩成？他以前一隻票動輒半倉，甚至全倉。虧五個點就賣？他想起自己那些“再拿一拿就回來了”的票，最後都變成腰斬。可道理是這個道理，他還是覺得彆扭。
“這樣賺不到大錢。”他小聲說。
老周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看小輩說孩子話時才會有的笑。他把鉛筆放下來，身子往後靠了靠：“你想賺大錢。結果呢？”
古小安不說話了。他想起自己那些“賺大錢”的操作，哪一次不是一齣手就是重倉？哪一次不是想著一波翻身？結果一次次被市場按在地上。母親的錢沒了，信用卡空了，蘇小婉走了。他低頭看著老周畫的那個表格，幾條線冷冰冰地橫在紙上，像一張探照燈下的地圖，照出他這些年的路有多彎。
“小古，我再說句難聽的。”老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現在這個狀態，別說賺大錢，你能不虧，就已經超過很多人了。”
古小安沒反駁。他知道老周說的是實話。只是這實話太苦，比茶還苦。
“可五個點止損，萬一剛賣就漲呢？”古小安問，“我以前就遇到過。割完就拉昇，氣得一晚上沒睡。”
“那又怎麼樣？”老周看著他，“五個點，你虧得起。割錯了，你手裡還有錢，還能再找下一次機會。你要是死扛，跌二十個點，三十個點，你就不是找機會，是等奇蹟。奇蹟，我這輩子就在股市裡見過一次。二十年前，一票翻了七倍。但我不賭它。”
古小安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不是止損永遠不會錯，而是錯了也死不了。他腦子裡亂糟糟的。這些和他這兩年學到的東西全反著。牛老師說“拿住就是勝利”，小劉說“不賣就不算虧”。他一路扛下來，扛到現在。可結果呢？
“你那套東西，誰教你的？”老周突然問。
古小安支吾了一下：“就……一個老師，網上認識的。核心群，教炒股的。”
“他一年收你多少錢？”
“八千八百八。”
老周“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他端起茶，吹了吹，慢慢喝。那一聲“哦”像把什麼撕開了。古小安臉上火辣辣的。他想起那個每天在群裡喊“上車”“幹就完了”的人，想起那些跟他一起追漲殺跌的群友。他們現在還在等。等反彈，等牛市，等回本。像一群困在枯井裡的人，望著井口，明明什麼都等不來，卻誰也不肯低頭看自己腳下。
“周叔，你先告訴我，倉位具體怎麼做。”古小安說。這一次他的聲音明顯軟了下來，像第一次真正想學點東西。
老周把紙又轉回來，重新拿起鉛筆，在表格下面寫下一排數字：“假設你有十萬。單票兩成，就是兩萬。買了之後，先想好，虧五個點，你虧一千。這一千，你心不心疼？心疼，就再降倉位。降到虧了也不影響你睡覺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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