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不知道自己在沙發上坐了多久。
屋裡黑著，外套沒脫，後腰被沙發邊沿硌得發酸。手機擱在茶几上，始終沒碰。有那麼幾回，他聽見窗外有野貓叫，像小孩哭，又細又尖。他動了動，發現腳麻了。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膝蓋又僵又脹，像灌了鉛。走到廚房，開啟冰箱。那盒純牛奶還立在那兒。他伸手摸了摸，已經涼透了。關冰箱門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屋子安靜得讓人受不了。
他出門了。
也沒想去哪兒。就是不想再待在沙發上，不想再對著一屋子黑。換了鞋，抓起鑰匙和手機，把門帶上。樓道的聲控燈“啪”地亮起來，慘白的光從頭頂澆下來。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樓道里空空洞洞地迴響，像另一個人跟在後面。
出了單元門，風裹著不知哪戶人家的飯菜香撲過來。古小安這才想起自己一天沒吃東西。他下意識往小區大門走，想著去便利店隨便買點什麼。腿還是軟的，走得不快。深秋的晚上已經冷得刺骨頭。路邊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黃葉子貼在地上，像被水泡過的紙。
他在小區門口站住了。
不是不想往前走，是忽然覺得去哪兒都一樣。便利店、公交站、街道拐角，都是一個人。他站在一根路燈下，影子縮成黑黑的一小團，像被風壓扁了。手插在兜裡，指尖冷得發木。
“小古？”
古小安轉過身。老周從小區裡走出來，穿一件藏青的舊棉襖，兩手背在身後。路燈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他走得不快，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周叔。”古小安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老周走近兩步，上下打量他一眼，沒說“這麼晚還站這兒”，也沒問“吃飯沒”。只是點了點頭，像早就看明白了什麼。
“我正遛彎兒回來。家裡燒了水，過來喝口茶。”老周說。語氣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古小安想拒絕。可那句“不去了”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老週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古小安跟在他後面。兩個影子一前一後，被路燈拉長又縮短。風從樓縫裡鑽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煤煙味。老周走得慢，古小安也跟著慢下來。他不自覺地把肩膀縮起來，像這樣能讓自己顯得小一點，不那麼扎眼。
老周家在一樓。門一開，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茶香，溫溫地撲在臉上。屋裡的燈是暖黃的，舊沙發，舊方桌，幾把椅子端端正正。電腦在窗邊半亮著，螢幕上停著幾根K線。古小安掃了一眼，心裡像被細針紮了一下。他別開眼，在方桌旁坐下。
老周洗了手，燒水。水壺在灶上嗚嗚地響，像憋了一肚子話。他泡茶的動作很慢，洗杯，溫壺，倒水。熱氣升起來，滿屋子都是茶味。古小安盯著那幾片在杯子裡慢慢舒展開的茶葉，嗓子眼像被什麼頂了一下。
“周叔。”他先開了口。
老周正往小杯裡倒茶，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我虧慘了。”古小安說。
這三個字像從他胸腔裡硬拽出來的，帶著一股不知憋了多久的潮氣。說出來以後，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截，肩膀塌下去，手在膝蓋上絞得緊緊的。
老周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響。他的表情沒有驚訝，也沒有嫌棄。只是點點頭：“滿倉加槓桿，不虧才是怪事。”
古小安愣住了。
那句話像一記悶拳，正正地搗在他胸口。不重，但打得他腦子裡嗡地一響。他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出來。老周看著他，眼神不熱，也不冷，像一缸子放涼了的水，清得見底。
“周叔，我媽的養老錢都在裡面。我還借了信用卡。”古小安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說出來了。他的聲音發抖，像站在寒風裡，“我天天想翻本。睡不著。吃不下。越急越虧。”
老周慢慢地喝著茶，沒插嘴。等他說完，才把杯子放下。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出在哪兒嗎？”老周問。
古小安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