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在小區門口的水果店站了十分鐘。
蘋果，香蕉，一箱純牛奶。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看了他好幾眼。最後他買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橙子，花了一百多塊。橙子皮上貼著“贛南臍橙”的小標籤，他撕掉兩個，又貼回去。提著東西往公交站走，塑膠袋勒得手指一道紅印。
到蘇小婉孃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是老小區，五樓，沒電梯。古小安一級一級往上走，樓道里堆著舊紙箱和一輛缺了踏板的兒童腳踏車。他認得那輛車，是糖糖三歲生日時他買的。車把上還纏著粉色的膠帶，已經褪成灰白。他站在四樓半的平臺歇了歇，後脖頸全是汗。
蘇小婉開的門。她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子挽到小臂。看見他，沒有笑，也沒有意外，只說了一句：“來了。”然後側身讓他進去。
古小安把東西放在玄關地上。鞋櫃上擺著糖糖的小紅鞋，鞋底朝外，邊上還沾著泥。他換拖鞋的時候，餘光掃過客廳。岳母在廚房裡忙活，油煙機轟轟響。糖糖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兩條腿懸著，小腳丫一翹一翹。聽見聲音，她轉過頭來，看見古小安，愣了一下。
“糖糖。”古小安叫了她一聲，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糖糖沒喊爸爸。她跳下沙發，往廚房跑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不認識，又像在等什麼。古小安朝她招了招手。她反而往後縮了縮，躲到蘇小婉腿後面，只露出半張臉。
古小安蹲下來，從塑膠袋裡摸出一個橙子：“爸爸給你買了橙子，可甜了。你過來，爸爸剝給你吃。”
糖糖抬頭看蘇小婉。蘇小婉沒低頭，只用手輕輕拍了下她的頭頂。糖糖小聲說：“我不要。”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古小安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橙子圓滾滾地握在掌心，涼得厲害。
“先吃飯。”蘇小婉說，轉身往廚房走。古小安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個橙子。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挨著糖糖的圖畫書。糖糖看了他一眼，又跑回沙發，貼著沙發靠背坐下，把動畫片聲音調大。
飯桌上，岳母給古小安夾菜，問他最近工作忙不忙。古小安說還行。岳母說：“年輕人心思活泛是好事，但不能太急。錢的事，慢慢來。”古小安點點頭，筷子在碗裡撥著米粒。蘇小婉沒說話，低頭喂糖糖吃湯。糖糖含著一口飯不咽，眼睛一會兒看看媽媽，一會兒看看爸爸。
“蘇小婉。”古小安忽然叫她。
她抬起頭，眼神平靜，像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以後不往裡面投錢了。”古小安說。聲音不大，但在飯桌上顯得格外清楚，“等市場好一點，慢慢回本。不會再有下次了。”
蘇小婉放下勺子。糖糖仰起臉看她。岳母想說話，張了張嘴，到底沒出聲。
“你上次也說不炒了。”蘇小婉說。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你在電話裡說你在改了。結果呢。”
古小安喉嚨發緊：“這次是真的。”
“真不真，我看不見。”蘇小婉說，“你賺了不會告訴我，虧了也不會告訴我。你瞞我兩次，三次。古小安，你自己數數，從你開始炒這個東西，你跟我撒了多少謊？你說的‘不會了’還值錢嗎？”
古小安的臉白了。他放下筷子，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糖糖怯生生地拉了拉蘇小婉的袖子：“媽媽，你別兇爸爸。”蘇小婉沒說話，只把糖糖往懷裡攏了攏。
“我沒有兇他。”蘇小婉低聲說，像在跟自己說話。
古小安抬頭看她。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他忽然想起結婚那天，她穿著秀禾服坐在床上，笑著讓他找鞋。那時候她愛笑。現在她坐在對面，像隔了一條河。
“那你說怎麼辦。”古小安問。聲音發虛，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自己說說，接下來怎麼辦。”蘇小婉把問題拋回來。
古小安垂下眼：“等解套。不投了。好好上班。”
“你還覺得能回本？”蘇小婉苦笑了一下。那笑很輕，輕得讓人心涼。
古小安張了張嘴。他想起賬戶裡那折了一半的本金，想起“回本要漲一倍”。他不敢說“能”，也不敢說“不能”。他怕說“能”，她會冷笑；說“不能”，她會更絕望。他最後什麼都沒說，就那麼低著頭，像考試沒及格的學生。
岳母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低聲催：“你倒是給個話。”古小安緊緊咬著後槽牙，過了好半天，憋出一句：“我儘量。”
蘇小婉笑了一聲。很短，像從鼻子裡出來的氣。她把糖糖從腿上抱下來，開始收碗。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像什麼東西在一件件碎掉。糖糖站在桌邊，抬頭看古小安，忽然伸手去夠他的手指。古小安低下頭，看見那隻小手上沾著米粒。他的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他輕輕握住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熱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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