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已經一整天沒吃飯了。胃裡不餓，只是發空，像被人從裡面掏走了一塊。白天在工位上，他拿計算器把入市以來的賬加了一遍。工資卡轉進去的，信用卡取現的，母親前後兩次打來的。一筆一筆。再減去現在的賬戶總資產。
五成。虧了五成以上。
他沒有叫，也沒有摔東西。只是把手機慢慢放在桌面上，像放一個隨時會碎的物件。然後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桌沿。辦公室裡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模模糊糊。他拖著步子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涼水衝在手腕上，寒氣順著血管往上爬。
鏡子裡，那個人眼袋浮腫，臉色蠟黃，眼白里布滿了紅絲。頭髮幾天沒洗，額前幾綹黏成小撮。嘴角爛的地方還沒好，結了層淡黃色的痂。古小安盯著他看了很久。他覺得自己老了十歲。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他早上會刮鬍子，領子翻得整整齊齊。蘇小婉說他看著像二十七八。現在他彎著背，像被什麼重東西常年壓著，肩膀往裡收。他張嘴接了一口水，又吐掉，像要把嘴裡的苦味衝下去。可那苦味在喉嚨根上，衝不掉。
“回本得漲一倍。”他小聲說。
本金腰斬之後，要漲百分之百，才回到原地。他以前只算過翻倍能賺多少，從沒想過虧掉一半之後，翻倍只是一場歸零。要等多久？幾個月？一年？三年五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錢裡有母親的養老錢，有信用卡的欠款，有每個月工資裡擠出來的碎銀子。它們堆成一座山，現在塌了一半。
下班後小劉給他發訊息：“出來喝酒。我請。再坐下去我要瘋了。”
古小安回了一個字：“哪。”
他們約在公司後門那條小街上的燒烤攤。天還沒黑透，風很大，炭火味被吹得忽東忽西。小劉已經坐下了，面前放著一瓶啤酒，兩個玻璃杯。古小安拉開塑膠椅坐下，椅子腳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響。
“我算過了。”古小安開門見山。
小劉正倒酒，手停了一下：“多少？”
“本金腰斬。”
小劉把酒瓶慢慢放在桌上，抬頭看他。風把燒烤攤的塑膠棚布吹得啪啪響，像有人在上面拍手。小劉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好一會兒，他端起酒杯，跟古小安碰了一下：“我也差不多。可能還多。我他媽都不敢算，一算就想死。”
古小安端起杯子，一口氣幹了。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像被什麼輕輕燒了一下。他放下杯子，後背冒出點熱來。
“要漲一倍才能回本。”古小安說。
“別算了！”小劉把杯子往桌上一磕，聲音猛地高起來，“算這些有什麼用？算來算去，能多出一分錢嗎？你算，你天天算，你把自己算成什麼樣了？你看看你，臉白得跟紙一樣！”
古小安抬頭看他。小劉的眼眶紅著，嘴角在抖。燒烤攤老闆往這邊瞥了一眼，沒說話。
“那怎麼辦？裝不知道？”古小安問。
“裝！能裝一天是一天！”小劉又給自己倒滿，酒沫子溢位來，流到桌子上。他拿袖子胡亂一抹，“我現在就跟我媳婦裝。每天下班回去跟她說，這波快到底了，國家會出手的，不可能這麼跌下去。她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她越不說話我越慌。可我除了裝還能幹嘛？跟她說實話？說錢快沒了？說婚房首付虧掉一半？我說得出口嗎！”
古小安沒接話。他想起了蘇小婉在電話裡那句“你要是一輩子解不了套呢”。他當時說不會的。現在他坐在這裡，風吹得後頸冰涼，那個“不會的”像別人嘴裡說出來的，輕飄飄，站不住。
燒烤端上來了。兩盤子肉串和烤韭菜，油亮亮地冒著熱氣。古小安拿了一串，咬了一口，肉很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放下，跟小劉要了根菸。小劉把煙盒和打火機推過來。古小安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小劉看著他，眼睛發直：“你以前不抽菸。”
“現在抽了。”古小安說。又吸了一口。菸頭在風裡明明滅滅，像一小截在夜裡喘氣的紅。
“老周你還記得不？”小劉忽然問。
“記得。”
“我昨天在小區門口碰見他了。他問我，你們最近還做不做。我說不做了。他看了我一眼，說，能不做就不做。還說了句，你們還年輕，錢能再掙。”
古小安沒說話。錢能再掙。可母親的養老錢怎麼再掙？她六十多了，種點菜，幫人打零工，攢了那麼多年。他說拿就拿走了。現在連個響都沒了。他那口煙吸到一半，突然覺得噁心，把煙掐了。菸頭在鐵盤邊沿捻得稀爛。
“我想把剩下的一點轉出來。”小劉說。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至少還一點信用卡。不然下個月真的不知道怎麼過。我跟你說，我現在連理髮的錢都在省。頭髮都快遮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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