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投資的核心，是買入一家好公司，然後跟它一起成長。”
古小安把手機架在泡麵桶旁邊，螢幕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在講課。那人聲音溫潤，語速不快，說起“時間的玫瑰”時還笑了一下。古小安跟著點了點頭，嘴裡咬著半截筷子。他盤腿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地上鋪了幾張列印的資料，全是“巴菲特核心持倉分析”“價值投資的五大誤區”。紙邊卷著，有幾頁沾了麵湯，字跡暈開一小片。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開啟交易軟體了。準確地說，他逼自己不開啟。偶爾忍不住點進去，也只掃一眼就退出。賣是不會賣的。割肉？那是傻子乾的事。他反覆跟小劉說：“我那不是套牢，是拿長線。短期波動不看了。”
小劉當時回了四個字：“你放屁呢。”
古小安沒理他。他現在信這個。或者說，他需要信這個。只有把“套牢”說成“長期投資”，才能解釋自己為什麼還不走。只有把“虧損”說成“回撤”，才能在夜裡翻個身繼續睡。他研究巴菲特，研究“別人恐懼我貪婪”，研究“市場先生是個瘋子”。越看越覺得以前的自己太急了。不是市場差，是自己拿不住。現在只要拿住，拿住就好了。
他甚至建了個筆記，在手機上記下“好公司的三個特徵”“什麼時候該越跌越買”。寫完之後，他對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些激動。像在廢墟里給自己搭了間棚子，雖然四面漏風，但至少有個頂了。
蘇小婉的電話是夜裡九點打來的。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螢幕亮起她的名字。古小安愣了一下，像被燙了一下似的。他劃開接聽，把手機舉到耳邊，喉嚨有點發緊：“喂。”
“睡了沒？”蘇小婉的聲音很平靜，像從很遠的房間傳過來。
“沒有。”古小安說。他聽見糖糖在後面鬧，吵著要看動畫片。蘇小婉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先自己玩會兒”，那邊的聲響小了下去。
“糖糖問我，爸爸什麼時候接我們。”蘇小婉說。
古小安沒說話。他的手指扣著茶几上的泡麵桶，指甲在紙殼上劃出細小的痕跡。
“古小安。”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什麼時候來？”
“再等等。”古小安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股氣，“等股票解套了，我就去接你們。”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古小安能聽見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他甚至可以想象她的表情。眉頭一定皺起來了。嘴唇一定抿緊了。糖糖在遠處喊“媽媽媽媽”，她沒應。
“你要是一輩子解不了套呢？”蘇小婉問。
古小安閉上了眼睛。這個問題像一根鈍針，從他早就結痂的地方慢慢往裡扎。他想起母親那八萬養老錢，想起信用卡欠款，想起阿強被強平那天呆坐在椅子上的樣子。他想了一秒鐘，也許兩秒鐘。
“不會的。”他說，“股票都會漲回來。”
電話那頭靜了更久。
“你信嗎？”蘇小婉的聲音裡沒有怒氣，也沒有哭腔。就像在問一個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古小安張了張嘴。他想說“信”。他想說“我研究過了，這些公司沒問題”。可他忽然發現，自己連那幾只票的公司全稱都說不出來。他買它們，是因為小劉說好，牛老師說好，股吧裡的人說好。好在哪裡？他不知道。他記在手機筆記裡的那幾條“好公司特徵”，沒有一條能和他手裡的持倉對得上。
“我信。”他還是說了。聲音不大，像在給自己打氣。
蘇小婉沒有再說。過了好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糖糖的聲音，很輕，像從門縫裡飄進來：“媽媽，是爸爸嗎？我想跟爸爸說話。”
“下次吧。你先睡。”蘇小婉說。
然後電話斷了。
古小安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耳朵貼著聽筒，裡面只有忙音。嘟，嘟，嘟。像一扇門慢慢關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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