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亮著,藍熒熒的光塗在古小安臉上。他側躺在沙發上,身子蜷成一隻蝦。凌晨一點二十,股吧裡還熱鬧得很。
帖子一條一條往上冒。有人發:“今天這個跌法,明顯是主力惡意打壓,散戶全被收割了。”下面跟了三十幾層,清一色地罵。古小安往下劃,像在池子裡撈一口熱氣。他點開一個帖子,標題寫著“虧掉兩年工資,不知道明天怎麼面對老婆”。那人寫了大段大段,最後問:“有沒有跟我一樣的?”回覆裡有說“都一樣”,有說“兄弟別想不開”,還有人說“死拿,早晚回來”。古小安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這些人說的話像一根根細線,鬆鬆地纏在他身上,讓他覺得今晚能熬過去。
一點四十分,有人發了一張截圖。賬戶虧損六成,紅慘慘的數字下面配了行字:“還有人比我慘嗎?”回覆一下子就多了起來。有人回:“你這算啥,我都想上天台了。”古小安盯著“天台”兩個字,胸口像被冰水澆了一下,又冷又潮。他想起阿強,想起小劉那天坐在窗邊往下滑的樣子。他退出去,點開另一個帖子。
這個帖子說:“牛市沒有結束,現在是黃金坑,拿住的人才能笑到最後。”語氣和牛老師差不多。古小安心裡那根絃動了動。他願意信這個。帖子裡有人在吵。一個說“別自欺欺人了,熊市才剛開始”,另一個說“傻空滾出去”。樓層越疊越高,像一鍋沸水。古小安誰也沒回,只是反覆重新整理,像在等誰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可哪有什麼確切的答案。有的只是更多聲音,更多“同病相憐”。
手機震了一下。蘇小婉發來一張照片。
古小安點開。糖糖穿著紅色小棉襖,蹲在地上撿銀杏葉,小臉凍得發紅。鏡頭裡的她沒看前面,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古小安把照片放大,一格格看。她的頭髮長長了,劉海快遮住眉毛。他想伸手摸一下。手指碰到螢幕上,涼涼的。
“今天幼兒園秋遊。糖糖一直問爸爸來不來。”蘇小婉發了一行字。
古小安看著這行字,像被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拽回現實。沙發上那堆空啤酒罐,茶几上散落的擦過鼻涕的紙巾,腳邊翻了一半的股吧頁面。他打了個字:“下週。”又刪掉。再打:“最近公司事多。”又刪掉。最後回:“我儘量。”發出去之後,他等了一分鐘。蘇小婉沒回。
他回到股吧。新帖又冒出來了。一個標題寫:“我老婆說再虧就離婚。”下面有人說:“離就離,錢沒了我認,老婆跑了我認個屁。”古小安沒點進去。他鎖了屏,躺在黑暗裡。可沒過十分鐘,又解鎖。這次他點進一個置頂帖,標題叫“被套的人進來,互相攙一把”。裡面兩千多層。每層都像一隻手,從手機裡伸出來,說“我懂你”。古小安看著看著,眼睛發酸。他把臉埋進抱枕裡,悶悶地吸了口氣,像哭,又像只是嘆了一下。
第二天他根本沒睡成。天剛擦亮,就靠在床頭刷股吧。六點多的時候有人在帖子裡喊:“外圍又崩了,今天完蛋。”後面瞬間跟了十幾條。古小安喉嚨發緊。他開啟行情軟體,看了一眼外圍,又回到股吧。那個帖子已經吵成一片。有人說“別慌,A股獨立”,有人說“每次都跟跌不跟漲”。古小安把手機按在胸口,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從沒修過的燈。
一整天他像踩在棉花上。上班時每隔二十分鐘就刷一次股吧,比看行情還勤。有人發帖說“反抽了”,他就切回行情軟體,見漲了就心口發鬆;有人發帖說“誘多”,他又開始出汗。到了午後,那點紅色像被風吹滅了一樣,指數又翻綠。股吧裡哀聲一片。古小安靠在椅背上,臉白得發灰。小劉請假沒來,辦公室沒人跟他說話。他就像沉在水裡,水面上全是別人喊叫的聲音,沒一句是對著他說的。
晚上回來,蘇小婉又發了一張照片。糖糖在吃麵。小嘴油亮亮的,筷子拿得老高。蘇小婉配了一句:“她說要把麵條分你一半。”
古小安把照片存下來,設成手機桌布。然後又開啟股吧。
那個“互相攙一把”的帖子還在最上面。有人新回了一條:“今晚又睡不著了。賬戶綠得我連燈都不敢開。”古小安點進去,回了一個字:“同。”很快有人回他:“兄弟,都難。撐住。”古小安看著“撐住”那兩個字,像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的一小杯熱水。他喝下去,喉嚨暫時不幹了。
夜裡十一點,他半躺在沙發上,手機架在膝蓋上。股吧裡的爭吵還沒停。說反彈的,說崩盤的,互相罵,互相勸。古小安哪邊都不敢站,又哪邊都想聽。他覺得自己像被夾在人堆裡,被推來搡去。可至少是人堆。至少比他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裡強。
他給蘇小婉回了一條:“糖糖長高了。”
隔了一會兒,蘇小婉回:“嗯。鞋也短了。”
古小安不知道接什麼。他盯著“鞋也短了”幾個字,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以前糖糖的鞋都是他買。他記得她的小腳丫長得多快,三個月一換。現在他連她穿多大碼都不知道了。
他退出微信,又回到股吧。帖子還在更新。有人發了一張深夜裡城市高架的照片,路燈在鏡頭裡拉成一串光。配文:“虧了半輩子,只剩這些路能走了。”古小安把手機舉到眼前,看了很久。他點了回覆框,打了幾個字:“路還長。”又刪掉。最後什麼也沒說,把手機扣在胸口上。
窗外的風還在刮。股吧裡的聲音像一鍋煮不開的水,咕嘟咕嘟響個不停。古小安閉著眼,在那些聲音裡慢慢往下沉。像終於找到了一群一樣倒黴的人,一起在黑暗裡擠著。擠著就暖和,擠著就不那麼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