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現在怕天亮。天一亮，手機螢幕就會亮。行情軟體上的數字開始跳動，紅紅綠綠，像一群餓瘋了的魚，張著嘴往他身上撲。他明知道自己會做傻事，可手還是不聽使喚。夜裡咬著牙說“明天只看不動”，早上鬧鐘一響，話就忘了。
開盤十五分鐘，他割掉了第一隻票。那票低開一個點，他盯了十分鐘，突然就賣了。賣完不到三分鐘，分時線往上翹了一下。他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腳，轉頭在自選股裡翻到另一隻，眼熟，好像群裡有人提過。他想都沒想，追了進去。價格掛得比賣一還高。成交回報彈出來，他像剛從水底鑽出來，大口喘氣。
小劉的語音緊跟著就到了：“你又買？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昨天晚上我怎麼跟你說的？”
“別管我，這票我看好。”古小安打字，手指在螢幕上戳得發狠。
“你看好個鬼！你昨天割那隻，今天漲了吧？你追這隻，馬上又套你信不信？”
古小安不回。小劉又連發兩條。古小安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桌面上攤著昨晚沒收拾的報銷單，發票角從資料夾裡支出來，像一片片彎折的舌頭。他按住那疊單子，手指發白，像在壓住身體裡某個要衝出來的東西。
他買的這隻票，買完就開始橫。一上午，分時線像條快死的蚯蚓，在平盤附近拱來拱去。古小安坐不住，一會兒去洗手間，一會兒倒水，一會兒走到窗邊往外看。外面在下小雨，玻璃上霧濛濛的。他拿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指甲刮出“嗞”的一聲。有同事抬頭看他。他假裝看天氣，慢慢走回座位。
下午一點零七分，那票突然跳水。分時線斜著往下插，幾個大單接連砸出來，連個像樣的承接都沒有。古小安臉上的肉緊了一下。他點開持倉，那隻票今天的浮虧在擴大。賣不掉。他心裡清楚，今天剛買的，想賣也賣不掉。他只能坐著，像被人綁在椅子上，眼睜睜看那根線往下出溜，一下一下，像在抽他的臉。
“操。”他罵了一聲，聲音壓在嗓子下面，又悶又狠。手機還攥在手裡，指節發白。他不敢看了，把手機塞進包裡。可腦子裡那根線還在往下掉，一直掉，掉得他太陽穴發脹。
小劉的語音又來了：“跳水了！你今天追的那個票崩了！你跑了沒？”
古小安回不了。他盯著包裡的手機，像盯著一塊燒紅的鐵。過了好幾秒才打字：“今天剛買的，跑個屁。”
小劉發來一段語音，點開，聲音像被火烤過：“哥，你明知道今天買明天才能賣，你還追。現在只能看著跌，你難受不難受？”
古小安沒回。他當然難受。難受得想把手邊的東西全砸了。可砸了又怎麼樣？砸了它就不跌了嗎？
小劉直接過來了。沒繞彎子，站在他工位旁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往他臉上甩：“古哥，我看了都替你累。早上割，割完追。追完套，明天再割。你這哪是炒股，你是跟自己有仇。”
古小安沒睜眼：“說完了沒。”
“沒有！”小劉壓著嗓子，聲音卻越來越急，“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動不動鎖屏，動不動紅眼，跟誰說話都像吃了火藥。你自己說你像不像個人？”
古小安猛地站起來。椅子“哐”一聲撞在後面的櫃子上。他身子往前傾，壓著嗓子吼：“我像不像人？我他媽現在活得還像個人嗎？你告訴我怎麼活！不炒，債怎麼還？炒，天天往死裡跌！你給我指條路啊！”
辦公室瞬間安靜了。幾個同事扭頭看過來。小劉抿著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在看一頭發了狂的動物。然後他點點頭，聲音突然低下來：“好。你吼。吼完了你自己看看。我不說你了。我走。”
小劉轉身往門口走。古小安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嗓子裡堵了塊燒紅的炭。他想叫住他。嘴張了張，一個音都沒發出來。旁邊有同事小聲問：“沒事吧？”古小安點點頭，坐了回去。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慢慢嵌進褲子裡。
收盤後，辦公室空了。古小安還坐在那兒。他掏出手機，翻出今日成交記錄。一筆，兩筆，三筆。賣出，買入。他看著那些時間，像看別人的賬單。每一筆都像被人指揮著完成的。怎麼買的，怎麼賣的，當時在想什麼，全記不清了。
那隻今天買的票，還躺在持倉裡。虧損已經不小。明天才能賣。他盯著那個數字，像盯著一顆還沒爆的雷。
晚上回到家，他把燈全開啟。客廳、廚房、臥室、衛生間，能開的都開了。他坐在客廳正中間的小凳子上，四面都是光，像把自己放在一個沒有影子的地方。手機擱在腳邊，螢幕朝上。他低頭看自己。褲腿上有塊油漬，不知道什麼時候沾的。襪子破了洞，左腳大腳趾從洞裡頂出來。他盯著那個腳趾，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你就是個瘋子。”他對自己說。
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散開，輕得像沒說過。他重複了一遍，大了點：“你就是個瘋子！”
可這句話也沒能讓他好受。他走到陽臺，把窗戶拉開一條縫。冷風帶著雨絲撲進來，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他站在那兒任風吹，像在等風把身上那股瘋勁兒吹散。可風只是風，吹過去就沒了。
回到屋裡，他拿起手機。小劉發來一條訊息：“明天開始我請兩天假。你自己保重。別亂動了。算我求你。”
古小安回了一個字：“好。”
他關掉手機，爬上床。燈還開著，他懶得去關。光從臥室門口漏進來，落在被子上，慘白一片。他翻了個身，背對門，把被子蒙過頭。呼吸悶在棉花和纖維之間，又潮又熱。腦子還在轉。明天開盤，要不要先把那隻票割了？割了之後呢？不炒了嗎？那之前虧的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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