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補倉
熔斷後的第二天，古小安沒有去上班。
他跟主管請了病假。電話裡，主管沉默了三四秒，問他要不要去醫院。他說不用，睡一覺就好。掛掉電話，他躺在床上，手機攥在手裡，眼睛盯著天花板。窗簾沒開，屋裡暗得像口井。
九點十五分，他開啟行情軟體。那幾根綠柱子還掛在那兒，昨天的大跌像一根燒紅的鐵棍，把所有人心裡都烙了一遍。他翻到自選股，看到那些價格，胃裡一陣陣泛酸。他按滅螢幕，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壁。牆上有道細小的裂縫，從踢腳線往上爬，像一條幹枯的河。
可他還是沒忍住。
九點三十一分，他重新點亮手機。開盤了。有一隻票居然高開了一個點，是他持倉最重的那隻。他盯著它，呼吸慢慢變快。一分鐘，兩分鐘，分時線抖抖晃晃地往上爬。那一點點紅色像一根伸進黑暗裡的線，牽引著他坐了起來。
十點，那隻票漲了兩個多點。
古小安盤腿坐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他開始算。如果現在把剩下的錢補進去，均價能下來多少。他開啟計算器，買入成本、持股數量、現價。算了一遍，又算一遍。只要反彈五個點，虧損就能少一截。如果反彈十個點，差不多能看到回本的影子。他的手指敲在計算器上，嗒嗒嗒，像給什麼倒計時。
小劉給他發訊息：“你看到沒？反彈了！今天估計能回點血。”
古小安回：“看到了。我想補。”
小劉過了幾秒回了一條語音：“你還補？哥，你手裡還有多少錢啊？昨天不是還說要跑嗎？”
“跑不掉了。只能往下攤。”古小安打字。每個字敲下去都像在跟自己的命賭氣，“成本降下來，反彈上來少虧點。總比等死強。”
小劉沒回了。古小安把手機扔在一邊，想了想，又撿起來。他點開銀行APP，查了餘額。剩下的錢不多，但補進去還夠。他咬了咬牙，把那點錢從銀行卡轉到券商賬戶。轉完那一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而急。
十點半，他按下買入。全部剩餘資金，一把押進去。
成交回報彈出來。成本均價往下跳了一截，虧損比例好看了那麼一點。他盯著那個新的成本價，像抓住了一根浮木。他告訴自己，這個位置進去，只要市場稍微給點好臉，就能喘過來了。他靠在床頭，兩條腿伸直，腳趾無意識地來回搓。窗外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點，落在他腳背上，慘白慘白的。
中午，小劉發來一條訊息：“漲到三個點了。你是不是補對了？”
古小安回了個“嗯”。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
可好景沒有持續。
下午一點半之後，市場開始回落。那隻票從漲三個點一路往下滑，像有人往坡上澆了油。古小安坐在陽臺上，手機放在膝蓋上，分時線又綠了。他不停重新整理，像在等一個判決。兩點零七分，翻綠了。兩點三十三分，跌了兩個點。他補進去的錢，當天就虧掉了。
第二天，繼續跌。
古小安照常去上班。他戴著口罩，說是感冒，其實是不想讓人看見他那張臉。小劉來他工位邊上站了一下，什麼也沒說，拍了拍他椅背，走了。辦公室裡有人聊起昨天的反彈，說“就硬了一天”。古小安沒抬頭，喉嚨裡像堵著塊舊棉花。
接下來幾天，陰跌不止。每天不跌多，一個點，半個點，跌得人沒脾氣。他的成本確實攤下來了，可虧損金額像被水泡過的牆皮，越鼓越大。他不敢看總資產了，只看買入均價。那個數字藏在持倉頁中間，灰白色的一小行，像一根細線。
他開始頻繁檢視它。開會看，吃飯看，上廁所看，夜裡醒了也看。像有人在那根線上繫了點什麼，他得一直盯著才安心。那數字每往下跳一點，他心就跟著墜一點。他就那麼吊著，像掛在半空的人，腳下是黑的，頭頂也看不見光。
小劉有天中午端著飯坐過來，勺子插在飯裡，半天沒動。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幹得像裂開的竹片：“古哥，咱們這不是攤成本。”
古小安抬頭。
“這是攤上大事了。”小劉說完，自己又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難看。
古小安沒接話。他想反駁，想說“不攤怎麼辦”，可話到嘴邊，全堵住了。因為他心裡清楚。每一筆補進去的錢，都是新的窟窿。用新錢填舊坑，填到最後，坑沒填上，自己倒先掉進去了。
“你虧多少了？”小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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