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沒響，古小安已經醒了。心臟跳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裡亂撞。手機摸過來，螢幕亮起，時間顯示六點十三分。想再眯一會兒，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小錘子在裡面敲。昨晚外圍市場的訊息像一鍋沸水，把整個腦子都燙了一遍。
他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涼的。行情軟體點開，外圍一片深綠，跌得比想象中還狠。退出，又點進去，還是一樣。那一根根綠柱子，像一群倒斃的樹。螢幕被用力按滅，手機摔在床頭。幾秒後又撿起來，裝進褲兜。
洗漱時水龍頭開得很大。冷水捧起來澆在臉上，水從下巴滴到洗面臺，啪嗒啪嗒響。鏡子裡的男人眼窩凹陷，臉色青灰，嘴角爛了一小塊，像很久沒睡過一個整覺。他伸手撕嘴皮，撕出一個小口子，血腥味散開。沒管，甩了甩手，出了門。
外面風大得嚇人。樓下的垃圾桶被吹翻了，幾個塑膠袋在半空亂飛，像一群驚起來的鳥。古小安把外套領子豎起來，低著頭往地鐵站跑。風灌進耳朵裡，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進了辦公室，氣氛就不對。小劉站在門邊抽菸，菸灰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古小安走過去，小劉抬起頭，聲音又急又啞：“外圍崩了。全崩了。今天一開盤就完蛋。”
“你小點聲。”古小安皺了皺眉。
“小點聲？整個辦公室誰不在看手機？你看看，你看看。”小劉把手機懟到他眼前。古小安看到螢幕上滿屏綠光，那幾行英文字母跳得像抽筋。他推開小劉的手：“還沒開盤呢，別自己嚇自己。”
“我嚇你？我這心從昨晚跳到現在！”小劉把菸頭扔在地上，一腳踩滅，“我昨晚一宿沒睡，就看著美股往下砸，跟瀑布似的。古哥，今天要是A股也跟著崩，咱倆賬戶裡那點錢，真就沒了！”
古小安沒再說話。他走到工位坐下，電腦還沒開，先開啟手機行情軟體。九點十三分。集合競價開始，他那幾只自選股全部低開五個點以上。心臟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像被人狠狠薅了一把。他咬住下嘴唇，咬得發白。
九點三十分，開盤。
古小安剛點開分時圖，那根白線就像被抽了骨頭，直直地往下墜。他還沒反應過來，跌幅已經從兩個點跳到四個點，再跳到六個點。手機螢幕上的數字變化快得看不清，像被人按了快進鍵。他抬頭掃了一眼辦公室，所有人都低著頭，有人把手機舉到耳邊，有人乾脆站起來，嘴裡罵著髒話。
“熔斷了！要熔斷了！”小劉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炸出來，尖利而短促。他幾乎是跑著衝到古小安這邊，一把抓住他的椅背，喘著粗氣：“古哥，你掛單沒有？你掛單沒有？！”
“我掛不出去！”古小安吼了回去。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發抖。他點賣出，系統提示“委託失敗”。再點，還是失敗。他拼了命戳螢幕，指尖啪啪地砸在玻璃上，像要把手機戳穿。辦公室裡的聲音越來越吵，有人在喊“怎麼回事”，有人在罵“垃圾軟體”，有人失手把水杯打翻，茶水潑了一桌子。
九點四十分，螢幕卡住了。
古小安張大嘴，喘不上氣。他用力按了一下電源鍵，又按亮。軟體彈出提示：市場觸發熔斷機制，暫停交易十五分鐘。
古小安盯著那行紅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根弦崩斷了。他把手機拍在桌上，雙手抱頭，十指插進頭髮裡，狠狠揪著。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像拉風箱一樣粗重。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就在耳朵裡，一下一下，重得像打鼓。
“古哥，停了。真停了。”小劉站在他旁邊，臉白得像剛從冷庫拖出來，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張著嘴，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用力嚥了口唾沫，轉身走到窗邊，把額頭抵在玻璃上。
“我是不是要跳樓了。”小劉突然說。
古小安猛地抬起頭：“你他媽胡說什麼！”
“我虧了七成。”小劉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掉，“古哥，我虧了七成。我媳婦還在跟我冷戰。我信用卡還欠著。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完了。”
古小安站起來，走到小劉身後，一把抓住他肩膀：“你冷靜點。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熔斷就十五分鐘。十五分鐘之後還能動。你聽我的，覆盤就先跑，能跑多少跑多少。”
“跑了又怎麼樣？”小劉轉過身，眼睛紅得嚇人，“跑了，虧就變成真的了。不跑，興許還能回來。”
“你昨天還說這玩意兒能殺人！”
小劉張了張嘴，沒說話。他靠在窗邊，慢慢滑下去，最後乾脆坐在地上。兩條腿直直地伸著，像斷了線的木偶。窗外風還在刮，窗玻璃嗡嗡作響，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外面撞進來。
十五分鐘像十五個鐘頭。
覆盤的那一秒，指數幾乎沒有停頓，繼續往下砸。古小安重新坐回工位，手機平放在桌上。他兩隻手虛虛地擱在手機上方，像隨時要撲上去。可他沒有點開賣出介面。他就那麼盯著盤面，看那根白線像被折斷的樹枝一樣往下掉，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砸在他胸口上。
“賣啊！你他媽倒是賣啊！”小劉的聲音從地上彈起來，他衝過來，一把搶過古小安的手機，“我幫你賣！你下不了手我幫你！”
“別動！”古小安猛地站起來，劈手把手機奪回來。因為用力太大，手機脫了手，摔在地上，螢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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