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滿倉的時候，睡覺都攥著手機吧？”老周說，“半夜起來看一眼，漲了就高興，跌了就冒汗。你有沒有想過，從你滿倉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在做判斷了。你在被價格牽著走。它漲一下，你高興；它跌一下，你害怕。你哪還顧得上看方向？連覺都睡不安穩的人，怎麼可能做對決定？”
古小安像被人按住了脖子，腦袋越來越低。老周說的每一句，都和他這些日子對得上。他每天晚上驚醒，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有時候一個點還沒跌完，他就已經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他以為自己是在盯盤，其實是被盤盯著。
“可我不滿倉，怎麼賺得回來？”古小安問。聲音發虛，像在問自己，“我虧了這麼多，一點一點來，得等到什麼時候？”
“你現在還想著賺回來。”老周說，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在桌面上，“你虧五成，要翻一倍才回本。你滿倉去賭，再錯一次呢？虧七成？八成？到時候要翻三倍四倍。你覺得你還能翻身嗎？”
古小安咬著下嘴唇，沒說話。
“散戶虧大錢，十有八九不是買錯，是壓得太多。”老周又給他續茶，水聲細細的，“買錯，虧得慢，你還有機會認錯。壓多了，一個浪頭打過來，你就沒了。”
“那怎麼辦？”古小安抬起頭。他眼眶有點紅，像被煙燻了，“我現在套著，手裡也沒多少錢了。還能怎麼管？”
“先把命保住。”老周說。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一筆一劃，像畫一條線，“你記住一個最簡單的道理：你每買進去一塊錢，就要先想好這一塊錢虧了怎麼辦。虧了會不會影響你下個月吃飯？會不會影響你家裡開銷？會不會讓你連覺都睡不著？如果會，那你就買多了。”
古小安盯著老周那根手指。指尖在舊桌布上輕輕點著，一下一下，像在敲他腦門。
“這個就叫倉位管理。不復雜。”老周說，“就是讓你自己在任何時候都留有餘地。手裡有錢，人就不慌。不慌，才看得清。看得清，才做得了決定。”
“可我一直覺得，不壓重一點，賺不到大錢。”古小安低聲說。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蠢。
“牛市裡，人人都覺得壓得重才能賺大錢。”老周笑了笑，那笑裡沒有嘲諷，“可你沒發現嗎？牛市裡賺大錢的人，熊市裡死得最快。不是他們技術差，是他們從來不管倉位。賺的時候是運氣，虧的時候是命。”
古小安端起茶杯，手有點抖。茶湯在杯子裡輕輕晃，像他此刻的心。他想起阿強，想起小劉，想起自己在牛市最瘋的那幾天，把母親的錢一把押進去的樣子。他那時候覺得自己是股神。現在想來，他跟一個蒙著眼睛走鋼絲的人沒什麼兩樣。
“周叔，你當年也虧過嗎？”古小安忽然問。
老周“嗯”了一聲，停了一會兒才說：“九幾年的時候，我也不信邪。所有錢壓進一隻票裡，覺得能翻倍。後來連續跌停，賣都賣不出去。站在交易所門口，腿都是軟的。那時候我就想明白一件事：市場從來不缺機會。缺的是你還有沒有本錢坐在牌桌上。”
古小安鼻子一酸。他看著老周，老周的眼裡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舊事。可古小安知道，那種站在門口腿發軟的感覺，他剛剛嘗過。
“你現在最該學的，不是怎麼把錢賺回來。”老周說，“是怎麼不讓自己再往坑裡滑。先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慢慢說。”
古小安低下頭。那杯茶的熱氣慢慢淡了。他的手指環著杯壁，掌心被燙出一陣溫熱。這熱是實的，不像手機上那些紅綠數字，跳來跳去，什麼都抓不住。
“周叔，你再說說倉位具體怎麼做。”古小安說。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像從大霧裡慢慢找到了一條可以下腳的路。
老周點點頭，又倒了杯茶。這次他開口前，先看了一眼窗外，像在確認夜已經深了。
“明天吧。明天你過來，我給你看樣東西。”老周說。
“看什麼？”古小安問。
“我的交易記錄。”老周說，“你看看一個二十年的老傢伙，是怎麼把倉位管下來的。”
古小安愣住了。他想起第一次在小區裡聽人提起老周，說他是“明白人”。他當時沒往心裡去。現在他覺得，面前這個不緊不慢的老人，可能是他這些年來碰到的最明白的人。
他起身告辭。老周送他到門口，手扶著門框，說：“記住一句：本金比機會重要。錢在，命在。錢沒了，後面再漲起來，也跟你沒關係了。”
古小安點頭。他走出老周家，帶上門。樓道里很黑，聲控燈沒有亮。他站在黑暗裡，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沒有看行情。他吸了口氣，慢慢往家走。風從背後吹過來，又冷又硬，像要把人推著走。他沒躲，就迎著風走，腳步比來時實了一些。
今晚，他也許還是睡不著。但睡不著就睡不著吧。至少他心裡多了一個念頭：先把命保住。把剩下的本錢留住。這是他這些天來聽到的第一句像路標一樣清楚的話。他不敢說信，但他想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