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還沒完全亮透，窗簾外面透進來一層灰藍。古小安躺在床上沒動，腦子裡先浮出來的是老周那句話：“技術指標是工具，不是聖盃。”他把這話在嘴裡嚼了一遍，坐起來，光腳踩在地上，地板冰涼。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水撲在臉上，人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書房，把書翻到畫線那一章。底背離那頁還折著角，他看了一眼，直接翻過去。不能再在那個坑裡蹲著了。書要往前看，人也得往前看。
上班路上，地鐵里人擠人。古小安被夾在門口的位置，手機舉不起來，就貼著玻璃站著。車窗外燈牌一塊一塊地閃過去，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想起昨晚老周說的“急著回本的時候做的決定，沒有一個是好決定”，把額頭抵在手背上，閉了會兒眼。到站時被人撞了一下，才醒過神來。
那天中午休息，他把軟體開啟，找了一隻跌了很久的票，按書上的畫法試著畫趨勢線。第一根畫完，左看右看不對，擦了。重新畫。第二根更歪，又擦。第三次他放慢速度，兩個高點連起來，線從螢幕右上角斜下來，穿過一堆K線。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心裡慢慢靜下來。這根線至少告訴他，這票一直沒走出下降趨勢。至於別的，他還不敢信。
晚上回家，他先熱了飯，吃完，把碗洗了，才坐進書房。本子翻開新的一頁，用鉛筆在紙面上畫了一個大致的K線輪廓，然後試著把趨勢線標進去。一筆一筆，越畫越慢。等畫完，發現已經十點四十。他頸椎發硬，轉了轉脖子，聽見骨頭髮出一聲輕響。
從那天開始，他白天找票，晚上畫線。有時候畫到凌晨，鉛筆尖磨禿了才停。蘇小婉發的糖糖照片，他看了會存下來，但沒回。不知道回什麼。
到了週三，本子已經畫滿十幾頁。每張紙都皺巴巴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過太多次，起了毛。他把畫好的線用手機拍下來，一張一張存在相簿裡，命名“支撐”“壓力”“通道”“假突破”。
週三下午，小劉經過他工位時，正好看見那本翻開的畫線本。
“古哥，你這又搗鼓什麼呢？”小劉把茶杯往他桌角一放，探頭看，“畫得跟作戰地圖一樣。”
古小安伸手把本子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沒抬頭：“沒事，隨便畫畫。”
小劉沒想走。他直接上手把本子拿起來，往後翻了兩頁，眼睛越瞪越大：“趨勢線，壓力線，支撐線……還帶標註的，你這不是要搶分析師飯碗吧？”
“別翻，還我。”古小安站起來，椅子往後一頓。
小劉把本子舉高，側過身，故意翻到一頁畫得最密的：“你這根線畫得直不直？我看著都快成斜的了。我告訴你，這個票你畫這兒，但它上個月明明打到過這兒。”他用手指亂戳，把一個畫好的支撐位戳出個黑點。
古小安臉上掛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放下！”
辦公室瞬間安靜。幾個同事齊刷刷看過來。小劉也愣了，手一鬆，本子掉在地上，翻了個面。古小安蹲下去撿，一張一張把折角壓平。小劉站在那兒，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就看看嗎，你至於？”
古小安沒理他，坐回椅子裡，把本子收進抽屜。小劉討了個沒趣，端起茶杯走了。走了兩步，又丟下一句：“畫這麼些線，也不知道給誰看。”
古小安沒接話。他開啟抽屜，把本子重新拿出來，翻到被小劉戳過的那頁。上面有個指頭印，正好壓在他畫的那根支撐線上。他拿起橡皮，輕輕擦。越擦越覺得心口發緊。小劉說話難聽，可那句“給誰看”像根細刺，扎得不深，但一直沒拔出來。
週四晚上，他找到一隻票。這票從去年年底開始一路陰跌，高點一個比一個低，低點也在往下走，但上下邊緣出奇地規整，像貼著兩條平行線在走。他給上軌畫了根紅線，下軌畫了根藍線。下軌已經被碰過五次，每次都有反彈，最短的一次也彈了三個多點。今天盤中最低價正好壓在下軌上，尾盤又收回來一點。古小安越看越覺得，這就是書裡說的通道下沿，標準的支撐位。
他給老周發訊息：“周哥，我找了只票，下降通道下軌，五次碰到都反彈了，今天又到位置，想小倉位試一下。”
老周沒回。
週五早上，古小安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看這隻票。低開不到一個點，剛好砸在下軌附近。他猶豫了。手指頭在滑鼠上來回搓，眼睛盯著分時線，像盯著一根繃緊的弦。九點三十一分，第一筆買單衝上去，分時線翹起來，翻紅了。他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再不買就追高了。他開啟買入介面，輸數量，輸價格，手指停在確認鍵上，眼前閃過老周說“小倉位試”的樣子。他心一橫，按下確認。兩成倉。
成交之後，股價確實往上衝了一波，最高漲到兩個點。古小安鬆了口氣，後背貼在椅背上，手掌在褲子上蹭了蹭，全是汗。他抿了口水，眼睛沒離開螢幕。小劉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沒說話，只“嗤”了一聲，拉長著尾音。古小安沒回頭。
整個上午，那隻票在兩個點附近橫著。古小安隔幾分鐘就切過去看一眼，每次分時線小跳一下，他的胃就跟著縮一下。中午吃飯，他扒了幾口，沒什麼味道，又全倒進垃圾桶。下午開盤前，他站在茶水間裡抽菸，菸灰落在窗臺上。他跟自己說，線沒破，就拿著。
下午一點半，盤面開始往下出溜。先是紅盤翻綠，接著跌破開盤價。古小安坐在工位上，身子越壓越低，眼睛離螢幕越來越近。分時線像一條慢慢往下滑的斜坡，每一波反抽都很短，短到根本來不及反應。他不斷念著“下軌、下軌”，像在唸咒。可那根藍線沒能撐住，兩點零七分，一筆大賣單砸下來，分時線直接擊穿下軌。
古小安的手指在賣出鍵上停住了。
他知道今天是週五。他知道買了就得拿到下週一。這些他都知道。可當那根藍線真的被擊穿時，他還是下意識想逃。手放在滑鼠上，又拿下來。再放上去，再拿下來。螢幕上的數字還在往下跳，跌三個點，跌三個半。他盯著那根曾經畫得那麼穩的線，現在碎在K線下面，像一根被掙斷的繩子。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坐著，看浮虧一點點變大。每一分鐘都比上一分鐘更長。
小劉從旁邊探過頭，瞄了一眼螢幕，看見那根垂直砸下來的分時線，又看了看古小安的臉。他愣了一下，壓低聲音：“你這是……今天追的？”
古小安沒說話。他嘴裡發乾，喉結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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