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後半夜還沒停。古小安刷完牙，本來該去睡了，路過書房時看見檯燈還亮著，就拐進去想把書合上。那本講CD的書攤在桌上，正好翻到折過角的一頁。他坐下來，想把那頁最後一段看完。
圖不復雜。左邊股價兩個低點，一個比一個低；右邊指標兩個低點，一個比一個高。虛線一勾，像個張開的嘴。底下四個小字：底背離。他盯著那兩條虛線看了幾秒，又去翻前文。“股價創新低而CD未創新低，說明下跌動能衰竭，往往是見底訊號。”往往。他把這兩個字圈出來，想想又劃掉了。劃掉之後，折角那頁又被抹平。
他合上書，去睡覺。躺下之後反而睡不著。雨聲密，敲在窗戶上沒停。他翻了個身，腦子裡全是那個張開的夾角。均線金叉是上回上的當，太直白，市場里人人都看得見。底背離不一樣，得對著圖一格一格地找。他覺得自己這次不是聽訊息，是自己從書裡翻出來的。書總不會騙人。
第二天上午，古小安在公司沒怎麼說話。手頭活兒幹得差不多了，他開啟行情軟體，一隻一隻翻。每隻票都把CD調出來並排看。翻到第四十幾只的時候，他手停住了。一個幾乎從教科書上走下來的形態。股價從四十多一路跌到二十出頭，兩段下跌，低點下移，CD的快慢線卻走平了，第二個低點比第一個還高。綠柱縮短得厲害，快線貼著慢線，眼看就要金叉。他又切到周線，收出長下影。日線放量。四個訊號疊在一起，像四根釘子同時釘進同一塊木板。
他在本子上記下程式碼，畫了圖，連線，寫下“底背離”三個字，又補了一個“買”。筆尖在“買”字後面戳了一下，留了個墨點。他盯著那個墨點，像盯著一塊小小的燙痕。
一整個下午他都在想這事。老周說過，倉位比機會重要。可這次機會實在太好了。他想起上回金叉那兩成倉，虧也虧不到哪兒去，賺也賺不到哪兒去。這次要是再只放兩成，等真走出來了，回本得等到什麼時候？他越想越覺得，小倉位試是給沒把握的人準備的。他有把握。
下班回家，他先沒開電腦。坐在床邊給老周發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老周肯定說：先拿一成試。他知道。所以最後他什麼也沒發，把手機往床上一扔，開了電腦。
工資卡里剩一萬二，加上信用卡套出來八千多，湊了兩萬。轉賬的時候手機驗證碼響了，他輸入的時候手指頭有點抖。輸完最後一個數字，他停了一下，然後點了確認。他跟自己說：半倉，不算重。可心裡清楚，加上之前那些被套的倉位，這一筆下去，賬戶裡能動的錢基本見底了。
週五開盤，他掛單買入。開盤價成交。股價往上衝了三個多點，賬戶浮盈出來了一點。古小安盯著那點紅色，像被人往臉上貼了塊熱毛巾。他給小劉發了條訊息：“這次訊號很足，你等著看。”小劉回了個白眼表情。他沒在乎，連滑鼠都握得比平時輕。
頭三天，股價橫著。不漲，也不怎麼跌。古小安每晚回來先看這隻票。K線像被按在二十一塊附近，CD紅柱卻一天比一天短。他說服自己：橫盤整理，等一根放量陽線。那根陽線一直沒來。
第四天，低開兩個點。他有點坐不住，上班時把五分鐘圖調出來，縮在螢幕角落裡看。每一波小反彈他都以為要啟動了，結果分時線剛抬頭就被壓下來，像有人拿手按著。收盤跌了四個點。他翻出書，又看了一遍底背離那頁。圖上底背離後面跟著一根光頭大陽線，漲得乾乾淨淨。他的票沒有那根陽線。他說服自己：書上的圖太標準，現實中會滯後一點。
第五天，低開四個點。古小安剛到工位，還沒坐下，眼睛先落在那個數字上。分時線一路貼著開盤價往下蹭，每一波反抽都像溺水的人往上撲一下，又沉下去。上午收盤前，股價跌破了二十塊前低。底背離失敗了。
古小安沒有賣。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大腿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膝蓋。他調出CD，快線和慢線在零軸下方粘成一團，紅綠柱細得幾乎看不見。指標沒騙他，是他自己騙了自己。底背離之後可以鈍化，可以橫盤，可以再殺一波。書上寫了，可他沒有看。
當天收盤，虧了六個多點。
晚上他坐在陽臺上抽菸。城市剛下過雨，空氣裡一股溼泥味。他給老周打了電話，接通之後好一會兒沒出聲。
“又虧了。”古小安的聲音像從喉嚨底部刮出來的。
“多少？”老周問。
“重倉，六個多點。”
“買之前告訴我了嗎？”
“怕你讓我用一成倉試。”
老周停了停。電話裡傳來水壺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突然斷了。火關了。
“你現在還不明白，倉位比訊號重要。再好的訊號，倉位錯了，照樣死人。”
古小安沒說話，煙快燒到手指了，他換了個手拿。
“止損了嗎？”老周問。
“沒有。”
“又想扛著？”
“我不知道。”古小安抬頭看天，天上沒星星，對面樓的燈一戶一戶地滅。他忽然說，“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個形態，我覺得跟上次不一樣。”
“你是找了好久。”老周說，“你是在找股票，還是在找一個能讓自己重倉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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