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盤後，古小安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啟行情軟體。他把本子翻到“天地板”那頁，看了幾秒，然後合上，塞進抽屜最裡面。小劉揹著包經過，問他要不要一塊走，他搖了搖頭。等辦公室人都走光了，他坐在工位上，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敲了一行字：普通人怎麼學價值投資。
彈出來的結果他一個都沒點開。倒是下面相關推薦裡有一本書的封面吸引了他，巴菲特那張皺巴巴的臉，下面一行小字：慢慢變富。他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去網上書店下了三本書的單：一本巴菲特傳記，一本芒格演講集，還有一本財報分析基礎。
書到的當天是週三。晚上回家，他把書拆開，先翻的是芒格那本。演講集，一章一章往下讀。讀到“反過來想”的時候，他拿鉛筆在旁邊寫：反過來想，先問怎麼虧，再問怎麼賺。讀到“能力圈”那章，他停了很久。芒格說，你得知道自己懂什麼，不懂什麼，然後只在懂的那一塊做事。古小安合上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自己懂什麼。想了半天，什麼都沒想出來。他做過的那些票，連公司賣什麼的都沒搞清楚。
第二天晚上他開始看財報教材。第一章講資產負債表，資產等於負債加所有者權益。他在紙上畫了個表，左邊資產，右邊負債和權益，畫了兩遍才把數字對上。書上說，看一家公司，先看它有多少錢，欠多少錢，能賺多少錢。他照著這個順序，把自己手裡那隻還沒割的票翻出來，找到最新的財報。貨幣資金一欄，數字很小。應收賬款很大，比上季度漲了六成。他盯著那個數字，心想，這麼多錢收不回來，它到底在賣什麼？
週五中午，小劉看見他桌上攤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年報，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表格。小劉湊過來瞄了一眼，眉頭擰起來：“古哥，你這是要考會計證？”
“看財報。”古小安翻過一頁，沒抬頭。
“財報有什麼好看的？”小劉拿起桌角那本芒格演講集，翻了兩頁，又放下了，“這都什麼年代了，還看這個。你看這個能看出明天漲停的票嗎？”
“看不出。”古小安抬起頭，“但能看出哪些票我不想買。”
小劉愣了一下，搖搖頭走了。古小安繼續看年報。他把管理層討論那部分逐字逐句讀完，看到公司寫“行業競爭加劇”，在旁邊畫了個問號。什麼叫“競爭加劇”？前兩年怎麼寫的？他翻出前兩年的年報，發現同樣的話已經寫了三年。他又畫了個問號。
那個週末他沒出門。週六從早上九點看到下午三點，中間只吃了一碗泡麵。他把自選股裡所有票的財報翻出來，一家一家看。有的公司賬上現金多，負債少，分紅穩定。有的公司利潤好看，但經營現金流是負的。他把這些抄在本子上，一欄一欄對比。抄到晚上，本子用了十幾頁，指尖沾著墨，洗了兩遍才洗掉。
週日晚上，他給老周發了條訊息：“周哥，我最近在看財報，學價值投資。”
老週迴了三個字：“挺好。”
古小安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下文，又發了一條：“我選了幾家公司，想長期拿著，不頻繁操作了。”
老周問：“哪幾家？為什麼選？”
古小安把整理出來的幾個名字打過去，又附上每家的理由。市盈率多少，市淨率多少，現金流怎麼樣，分紅率多少。他打了一大段字，自覺寫得挺清楚。老周那邊沉默了好幾分鐘，最後回了一句：“看得挺細。但你算過沒有，以你現在的本金，一年能分到多少？”
古小安盯著這句話，手指停在螢幕上。他沒算過。他開啟計算器，把賬戶餘額輸進去，按他整理的那幾只票的平均分紅率算了一下。數字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一年分紅大概夠買幾袋米。
他把計算器關掉，重新發訊息：“沒算過。但總比虧掉強。”
老週迴：“那倒是。”
過了半分鐘，老周又發來一條：“價值投資不是看幾份財報就能學會的。你得真信，還得真拿得住。你現在剛虧完，心裡空，拿這個填，可以。但別指望它讓你馬上翻身。”
古小安看著這句話，心裡有點不舒服。他想反駁說“我沒指望翻身”，可打了一半又刪掉了。他心裡確實有個聲音在說，如果選對了票，放個一年半載，說不定能回來不少。這個念頭很小，但一直在。
他關掉手機，把本子翻開，在新一頁寫：價值投資。然後開始列他選出來的那幾家公司的核心資料。寫到第三家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這家公司的市盈率比同行高出一截，可書上說要看未來現金流。他去翻這家公司的年報，經營現金流確實不錯，但應收賬款又很大。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這家公司的名字寫進了名單。寫完，在旁邊畫了個小圈，標註：需再觀察。
週一上班，他把那張名單打印出來，摺好，夾在本子裡。小劉路過看了一眼，上面全是公司名字和數字，小劉打了個哈欠：“古哥，你這是要搞學術研究啊。”
古小安把本子合上：“投資本來就該嚴肅。”
小劉咂了下嘴，沒再說什麼。
午休時古小安去銀行查了一下賬戶餘額。上個月工資剛發，還完信用卡，還剩三千多。他看著那個數字，又看了看本子上那幾只“好公司”的股價，最便宜的一手都要好幾千。他把卡退出來，塞回錢包，站在AT前面愣了一會兒。旁邊有人等，他讓開了。
回到公司，他坐在工位上，翻開本子。名單上那幾家公司的名字還清清楚楚，市盈率、市淨率、現金流、分紅率，每一樣他都看得懂。可這些資料現在全都縮成了一個數字——三千塊。本金太小了。哪怕他選得再對，一年賺二十個點，也不過幾百塊。還不夠填之前虧掉的一個零頭。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價值投資，做時間的朋友。可時間站在他這邊的前提是，他得有足夠的本錢，讓時間能幫他滾起來。他現在就像一個拿了一顆種子的人，知道它會長成大樹，可他只有一顆種子，而別人手裡是一片林子。
小劉端著水杯經過，看他發呆，問了一句：“怎麼了？發現好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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