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盤競價出來，那隻票低開七個點。古小安盯著螢幕，手心裡全是汗。他沒等衝高，直接在競價結束前掛了單，開盤價賣出。成交那一刻，賬戶裡的虧損數字定格，比昨天收盤時的浮虧又多了幾個點。前後加起來，兩天虧了將近二十個點。
他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被掏空了。小劉到工位時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包放下，默默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整個上午古小安沒怎麼幹活。滑鼠在桌面上點來點去，一會兒開行情，一會兒關掉，一會兒又開。賬戶裡那隻票賣了之後繼續往下砸，收盤時又跌了三個點。他心裡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松到一半又堵住了——賺的時候沒他的份，虧的時候一刀沒少挨。
下午兩點多，趙一鳴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杯咖啡。經過古小安工位時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古小安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趙一鳴沒說話，抬了抬下巴，往樓梯間的方向偏了一下。古小安會意，過了兩分鐘也起身走了過去。
樓梯間裡沒什麼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從頭頂打下來。趙一鳴靠在牆上，咖啡杯捏在手裡，沒喝。古小安站在對面，背靠著另一面牆，兩手插在兜裡，肩膀微微往裡縮。
“走了？”趙一鳴問。
“競價出的。開盤價。”
“嗯。算果斷。”趙一鳴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比我第一次天地板強。我第一次扛了三天，多虧了十幾個點才割。”
古小安沒說話。他本來有一肚子話想問，什麼選票、什麼時機、什麼紀律。可昨天那一根綠柱子砸下來之後，那些問題忽然都變得很輕。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一鳴，”古小安的聲音很乾，像是從嗓子裡一點點擠出來的，“你做打板，到底怎麼控制風險？”
趙一鳴抬起頭，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往上提了提，眼底沒什麼光，倒像是自嘲。他把咖啡杯換了個手，說：“你真想知道？”
“想。”
“我打板十次，成功七次，失敗三次。”趙一鳴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報告，“三次失敗裡，可能有一次就是天地板。那一次就能把我前面賺的全部吞掉。所以我每天開盤前手心都出汗，每天收盤後都像被人揍了一頓。戰戰兢兢，走鋼絲。”
古小安愣住了。他以為趙一鳴會說什麼“看準了就下手”“該走就走”之類的話。他沒想到聽到的是這個。
“那你……怎麼堅持下來的？”古小安問。
趙一鳴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像是放涼了，味道不好。他把杯子放下，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對面牆上的消防栓。
“刺激啊。”他說，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說自己，又像是在說別人，“十次裡有七次賺，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像猜中了彩票。而且每次虧完，都覺得下次能避開。第三次失敗的時候，我想的是——我已經摸到規律了，下次不會了。可下次還是來了。”
古小安沒說話。他聽著趙一鳴講這些，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面，感覺那股涼意一點點滲進骨頭裡。十次成功七次，三次失敗裡有一次天地板。算下來，兩次失敗都是小虧，唯一那次天地板直接吃掉前面所有利潤。這個模式，賺錢的機率明明那麼低，可趙一鳴還是每天都在做。為什麼？因為那七次成功的記憶太深了，人只記得住甜頭。
“你的倉位怎麼控？”古小安又問。
“每隻票最多兩成。虧五個點無條件止損，漲了次日衝高就走。”趙一鳴說這些的時候語速快了一些，像背過很多遍，“但說實話，止損這件事，我到現在也沒完全做到。有時候會想，再等等，說不定能回來。可等來的經常是更大的坑。我之所以到現在還沒被淘汰，是因為倉位控制住了。兩成倉位，天地板也就虧三個多點，傷不到命。”
“那你虧了這麼多，為什麼還做？”古小安抬起頭，看著趙一鳴。
趙一鳴把咖啡杯從臺子上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杯子砸在桶底，發出一聲悶響。
“因為不會別的了。”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我試過做中線、做波段、做價值投資，都拿不住。打板是唯一讓我覺得有掌控感的東西。雖然這個掌控感也是假的，但至少下單的那幾秒，我覺得自己說了算。”
古小安聽到這裡，胃裡像有什麼東西絞了一下。趙一鳴說的那個感覺，他太熟悉了。下單那一刻，手指按下去，世界都安靜了，好像一切都在自己手裡。然後呢？然後市場告訴你，你什麼都不是。
“我可能不適合做這個。”古小安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趙一鳴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你是不太適合。”
古小安以為他會反駁，會鼓勵一下自己，可趙一鳴就這樣直白地認了。他反倒鬆了一口氣。
“昨天那根天地板，我晚上回家坐了兩個小時，想的是怎麼把虧的賺回來。”古小安說，聲音開始有點抖，他停了一下，把那股抖壓下去，“可我看了半天K線，越看越覺得自己像個賭徒。我一直在找下一個能翻本的票，根本沒想過要是再虧一次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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