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二十，趙一鳴在微信上發來兩個字：“看競價。”
古小安切到行情軟體，昨晚圈出來的那隻票高開三個點。集合競價撮合價停在漲幅四個點出頭的位置，買盤掛得厚，賣盤稀稀拉拉。趙一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插在褲兜裡，看了幾秒說：“在預期內。開盤衝板就掛。”
古小安“嗯”了一聲。他的手指頭搭在滑鼠上，手心全是汗，黏得滑鼠有點滑。九點半開盤，那隻票果然直線往上躥，分時線像被人拽著往上提，不到十分鐘就摸到了漲停板。古小安掛單，漲停價買進。成交那一刻，他聽到自己咽口水的聲音，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螢幕上數字定格在漲停價，浮盈跳出來，紅得扎眼。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自己都沒察覺。
趙一鳴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回自己工位了。古小安盯著那根封死的分時線，心裡說不出的舒服。這回比上次還穩，開盤二十分鐘就封上了，封單還在漲。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甚至想吹個口哨。可他沒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排密密麻麻的買盤託單，像一排碼好的磚牆。牆越厚，他越踏實。
十點半，封單漲到十幾萬手。古小安偶爾切出去看一眼別的票，又很快切回來。中午吃飯時小劉問他怎麼樣，他嘴裡嚼著飯，含糊地說：“漲停，封得好好的。”
小劉“哦”了一聲，低頭扒飯。過了幾秒又抬頭：“趙一鳴讓你什麼時候走？”
“他說衝高就走。可今天封住了，明天再說。”
小劉沒接話，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兩下，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最後一口飯塞進嘴裡。
下午一點開盤，一切照舊。分時線平平地貼在漲停價上，像一條拉直的線。古小安甚至有點犯困，打了個哈欠。一點四十七分，分時圖上突然冒出一根綠色量柱，比之前的量柱長出好幾倍。他愣了一下，以為是看花了眼。緊接著第二筆、第三筆大賣單砸出來，漲停板上的封單像被剷車推了一樣，一排一排消失。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身子往前一撲，幾乎貼在螢幕上。
股價從漲停板往下栽，兩個點，三個點，中間沒有停頓。古小安點開分時明細，綠色的大單密密麻麻往下滾，賣盤像決堤一樣往外湧。他的手伸向鍵盤，想賣，可手指頭在賣出鍵上懸著，按不下去。今天買的，今天賣不了。這個他早就知道。可他還是想按，手指在鍵盤上方發抖。
他盯著盤口，買盤掛得很散，接不住。賣單像潮水一樣灌下來。漲五個點，漲三個點，漲一個點，然後翻綠。翻綠那一刻，古小安的手從滑鼠上滑下來，擱在桌面上，指頭微微蜷著。他感覺不到自己在呼吸，只看到那個數字像一塊石頭往水底沉。
他轉過頭去看趙一鳴。趙一鳴坐在自己工位上，也盯著螢幕，眉頭皺得很緊，手指頭在鍵盤上敲得很快。過了一會兒，趙一鳴拿起手機，低頭打字。古小安的手機震了一下。
“別慌。別補倉。明天看競價。”
古小安看著那行字，想回什麼，手指頭在螢幕上戳了半天，打出一個“好”字，又刪了。
跌三個點，跌五個點，跌七個點。每一筆成交都帶著一股狠勁，像所有人都約好了要在今天把貨出光。分時線像一道綠色的瀑布往下掛，中間幾處小反抽，短得像沒發生過。古小安的身子越壓越低，胳膊撐在桌上，手背頂著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團。旁邊有人走來走去，有人說話，他全聽不見。耳朵裡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又重又悶，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兩點四十五分，股價跌了超過九個點，離跌停板只差幾分錢。小劉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探過頭看了一眼他的螢幕。古小安感覺到旁邊有人，沒轉頭。小劉的嘴巴張了張，最後什麼也沒說，默默坐回去了。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聲很輕的響。
收盤。全天最低點。從漲停到接近跌停，上下二十個點。賬戶裡那筆單子，從早上漲停時的浮盈，到現在虧了將近十六個點。古小安盯著那個數字，一動不動。螢幕上那根分時線像一道綠色的懸崖，掛在最底下，上面所有的高點都成了遙遠的記憶。
手機響了。趙一鳴打來的。
他接起來，手指頭有點抖，手機差點沒拿住。他把手機貼到耳朵上，沒說話，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
“怎麼樣？”趙一鳴問。
古小安張了張嘴，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刮出來的：“太狠了……直接砸到跌停附近，一天，從漲停到差點跌停。”
“天地板。”趙一鳴說。
“什麼？”
“從漲停砸到跌停附近，叫天地板。打板的人都會碰到。”趙一鳴停了一下，古小安聽到電話那頭有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長長的吐氣聲，“十次裡有一次天地板，前面賺的都不夠賠。我跟你說了，衝高就走。你今天沒走。”
“我走不了。”古小安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激動，“我是漲停板上買的，今天買今天賣不了！你說的衝高就走，可我買進去的時候它已經封死了，我連動都動不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趙一鳴把煙拿開，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你賣不了。我說的衝高就走，是讓你第二天走。今天封死的時候，你應該已經想好明天怎麼走。可你想的是連板，對吧？”
古小安被這一句釘住了。他張了張嘴，反駁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他確實想了連板。趙一鳴說不讓想，他偏想了。昨天晚上躺在床上，那個念頭像種子一樣紮了根——要是連板呢？要是明天繼續漲停呢？他想的全是賺的，沒想過今天這種砸法。
“你扛不住這種行情。”趙一鳴說。這一次，他的語氣裡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平鋪直敘，帶了一點不耐煩，又有一點像在跟誰較勁，“我做了兩年，虧過的天地板不止一次。這東西就是這樣，你賺的時候十個點，虧的時候一天讓你把一個月賺的全吐回去。你要是扛不住，就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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